100 大结局上(4/4)
好在人多手快,一天时间四亩地这一轮熟好的豆角终于被摘完了。
摘回的豆角去壳后马上包装,走最便宜的物流寄到深圳海吉星农批市场。
从八月到十月,晓星隔三差五地去镇上寄豆子——芸豆、黑豆、红豆不限,市场里的老街坊听说她的豆子既饱满又价廉,好些打来电话问情况。
晓星这一年不仅将自家豆子卖个净光,还帮亲戚和邻居以微高的市价卖了好几吨,直至腊冬依然有人打电话问她要豆子。
这一天,马家屯好些人听说老村长要走了,纷纷过来探望,老马倦了无心应付,带着老黄去兴才家蒙头睡大觉。谁能想得到一个驻守小屯七十年的老头忽然要决绝地离开屯里,连老马自己一时也接受不了这一点。
八月二十八日,桂英终于腾出时间带着三个孩子去二哥的果园里观光。她一遍遍地教儿女认识扫帚草和刺蓬、玉米和高梁、李子树和杏子树,她蛮横地拉着漾漾在黄牛边、土坡下拍照,她要求三个孩子在不同背景下频频合照,她在果园里为她兄妹俩拍各种扭捏的自拍照……马桂英卖力地想让儿女爱上马家屯,无非是因自己深爱。
何致远这几天并不配合妻子的种种安排,他争分夺秒地享受一个人在大田园的惬意时光。他一个人去莺歌谷边躺着看日落,他干活干累了靠着果树写诗,他躺在岳父的躺椅上串联岳父的人生,他黄昏时坐在楼板房上瞭望各家烟火、听各样鸟叫、赏各式屋顶、记各类人声……
小贤这几天也特别忙。一来要给一家人做饭、跟马家的婶婶姒娣熟络,二来不想冷落冯家婆婆于是托兴盛朝那边送吃喝,三来眼下公公将随小姑子离开,她千方百计地思量着送些什么东西,每天晚上一有空便不停地干针线活——给桂英两口纳鞋垫、给仔仔准备祛痘的偏方、给漾漾做小布袋糊风筝车碎花裙……乡里人格局小,秦粤间隔那么远,这一去好像离别不见似的。
同样忙碌的还有老马。
睡了两天攒了些精神,老马这天开始处理自己的东西。
陈年衣服、获奖奖杯、锦旗牌匾大多扔掉,能穿的鞋袜衣裤留给兴盛,不好不坏的家居物件谁爱给谁,值钱的东西能带带走带不走的分给侄、儿、女婿。
小轿车送了马兴成,老电脑搬到了兴波家,收藏的书本、字画、报纸、邮票、旧币、文件全给了致远,当村长保留的文件资料通通给了马保山,腾出的箱子柜子桌椅送了两家堂亲,唱戏的板胡、梆子、镲子、唢呐送了冯老弟,老相机、收音机、老子铜像、领袖雕像、笔墨纸砚等留给厚照,佛像、花瓶、屏风、木盒送了兴盛两婶,手表、石雕、铜锁、铜钱给了仔仔,这小半辈子在各地买的纪念品、吉祥物均分了家里的小孩,自己的三只狗留给兴盛照看,剩下的东西任人挑。
桂英要了他所有的旧烟袋、茶壶和老相片,家里的十来个祖宗牌位兴才讨了去,佛珠、扇子、茶叶、烟叶、药片、藏酒和所有证件老马自己带走。
八月二十九日,老马继续送东西扔东西,桂英和二哥带着孩子们去走几家重要亲戚,致远照旧躺在摇椅上享受天地之无界乡村之静谧,小贤忙着准备五口人明天路上吃的干粮、制作几人备用的棉布口罩。
下午老马将仔仔喊了回来,扬言要他办个事儿,实则是带着仔仔去兴邦坟上烧纸。仔仔这次格外配合,烧纸、跪拜、祭酒全程沉默,祭完舅舅少年按照爷爷的吩咐用铁锨清理坟上长的杂草。
“这才多久草长这么高!”
“九个月咯!”老马站在远处望着儿坟上的浓密野草,蓦地心酸潸然泪下。
“这什么草呀?”仔仔见爷爷哽咽忙岔开话题。
“管他呢!把根拔掉,不除根一下雨蹭地又出来了!”老马两手背后踱到远处瞭望莺歌谷,不防备大泪早染湿了胸前的衣服。
仔仔使劲清理完坟头,然后拎着工具去找爷爷:“爷爷还有什么要做的?”
“这儿有一弹弓,你把它放你大舅墓碑下埋好。”老马说完从裤兜里掏出一不新不旧的弹弓来。
仔仔放下铁锨镰刀,接了弹弓左右打量,然后规矩地照办。十来分钟后爷俩在小径碰头,最后各自拎着工具回家。
“为什么放一个弹弓?”半路上少年小心翼翼地问。
“因为你大舅小时候特喜欢玩弹弓,特别喜欢,拿它打麻雀、打老鸦、打蛇、打果子……爷嫌他不好好念书,把他的弹弓子弹全毁了——砸了!他自己偷偷或买或做了好几回,我但凡见着二话不说毁个彻底!”
“哦……爷爷你是后悔吗?”
“呵!爷常假设呀,如果一直让他耍弹弓,说不定你大舅是个搞射击或射箭的好把势,说不定早参加奥运会了呢!”
“这话我要说给我妈听!”
“别告诉她。”
“行,你放心,我不说。”
最后这一晚,村里来送行的人一波又一波,客厅挤得水泄不通,甚至晚上十点还有人上门前来告别的。最后一晚在屯里睡觉,不巧这晚凌晨一点多漾漾被大蟑螂咬红一片,小孩哭闹着醒来了,老马气不打一出来,大半夜找来家里的药管子在空荡荡的房子里杀虫,动静之大吵醒了一家八口。桂英穿着睡衣也来看动静,一见这场景直接开嗓。
“大晚上打农药你这整哪出呀?有必要吗?抹点消炎药不行吗!”
老马背着大管子回头木讷地望着老三,迟迟答不出一个字来。致远见状赶紧过去调节,兴盛慢慢卸下父亲肩上的药管子,小贤帮漾漾抹了药重新盖好,仔仔和厚照重回房里睡觉,一切恢复原状,老马却再也睡不着了。是的,何必大动干戈,老马一夜想不通。
八月三十日一早全家五点全醒,晓星、钟理带着儿女也早早赶来送行,兴才拎着大茶缸过来,兴成早把车开在黎明前的门口等候,两个婶婶抹着泪踩着夜色推门。临近七点诸事就绪,出门前老马魂不守舍地叫来兴盛训话。
“炕上那大蓝箱子里全是你妈和我的东西,谁也不能碰!看好这箱子,将来把那些东西全给我陪葬!”
兴盛受惊,频频点头。
“你一顿吃的比我还多,说啥陪葬呢!你看我伯这人搞笑不?”马兴才在旁调侃。
“记住!谁都不能碰!”老马又冲儿子伸食指威胁。
“这是藏着金条吗?还是说里面压着几十万?”兴才说完众人又笑。
“我早翻了,你那破东西谁稀罕?”桂英开解,箱子里不过是父亲为自己准备的寿衣和陪葬品罢了。
老马拉下脸再无话。
很快一排车子纷纷启动,屯里人听见动静衣衫不整地开门出来,老马表情僵硬地朝街坊点头微笑,村人送别的神情也有点酸,老村长在酸酸的眼神中随着队伍离开了马家屯。半个小时后二三十人开着各种车到了大荔高铁站,男人们搬东西、女人们七嘴八舌、小孩们不知伤感,人多得让这场离别看起来有点杂乱。很快,老马消失在了这片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