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下 殡仪馆永旺海说神聊 隔离期致远重回讲台(2/3)
前所未有的踏实。
乡党你别嫌我话多,见到你说起老家话想起了家里人,一时感慨!
我这辈子唯一对不起的只有家里人。
往后再快活,也敌不过对家人的愧疚。”
樊永旺累了,累得像醉了晕了,凌晨三四点跟不相识的人坐在殡仪馆里聊起前半生,一开口压抑的过往跟陕北老歌似的一股脑全唱了出来,也只在这时候,男人沙哑的嗓子才可唱得出来。夜深人静谈起浓稠往事,在死亡面前,往事只是笑话。
钟理静静地倾听,像是倾听死神的使者,像是倾听另一个自己。
凌晨五点,樊永旺终于开口问正事:“别人得要清理、验尸、取血、拍照啥的,你父亲的不用。你确定了告诉我,我帮你父亲火化吧。”
“那现在吧。”钟理极其冷静。
一阵思索,樊永旺提议一起去火化,钟理跟了过去。两人推着钟理父亲的遗体,穿过大型空调外机组、冷冻房、储藏室、员工食堂、员工宿舍,然后走过一片广阔的水泥地,路过几处刺眼的球场专用灯,再绕过几条横幅、几棵大树,最后两人来到了焚烧区。樊永旺打开他所用的七号火化炉的钥匙,然后在钟理的助力下搬运、安装、记录、点火、按下操作按钮,接着,智能超级大火炉轰隆隆地响了起来。
深圳市殡仪馆的绿化、设施、服务、装修全国一流,其焚烧的仪器当然是国内最顶尖的。不出四十分钟,炉子停了。樊永旺操作了一会儿,等机器声响小些了回头冲钟理喊话。
“这炉烧完了,成灰咯,该捡啦!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给你取个最好的骨灰盒来!”
永旺说完转身走开,钟理盯着父亲的身体转眼成了冒烟的骨灰,一时愣得深沉。来殡仪馆有几个小时了,怕倒不怕,心总是空的。几分钟后樊永旺捧着个雕了锦绣山河的盒子出来了,而后叼着烟眯着眼熟练地捡骨灰。捡灰时弯腰的幅度有点大,不防备自己的一颗大泪掉进了钟理父亲的骨灰盒里。
“对不住对不住!”永旺扔了烟急忙道歉。
“没事没事,我不讲究。”
钟理眼见这一切发生,竟心如止水地安慰对方。没见过的外人且能流下眼泪,他个亲生儿子死活流不出来。他流不出眼泪,有错吗?
钟理一动不动旁观永旺将父亲的骨灰装满满满一盒,然后将余下的处置了。两人出了焚化炉,天已大亮。一路默默无言地回到办公室,永旺见老乡还没反应过来,跟他当时的模样一般情景,心里的理解大过同情。
“你等等我!三分钟!”
永旺说完大步出了办公室,朝殡仪馆食堂取了些早餐过来。
“豆浆、包子、炒粉、肠粉,你吃哪个?这会儿工作人员还没上班呢,咱安安心心吃个早餐吧!”
“行。”
两人两骨灰盒放在中间的椅子上,继而捧着饭盒吃起了早饭。饭后永旺抹了嘴送钟理出殡仪馆,两人出了大门口,钟理道了声谢谢,两老乡作别,此生再也没见。
永旺的笑钟理一生难忘,一张狰狞脸、一对张飞眉、一顶高光鼻,二八分的发型像极了某个大人物,朝天大笑时像在大哭,细眼下挂着的大眼袋里尽是生平的不甘与火热……钟理一直有永旺的手机号码,但在火化父亲后他们再也没联络过。几年后钟理从桂英那儿听说樊永旺去云南做生意去了,又过了几年钟理听人说永旺在内蒙贩蒙药、做牛肉丸发了家,后来那些年永旺成了钟理心里的传说。
早上七点多,钟理提着黑塑料袋回到了铺子里,塑料袋里正是父亲的骨灰盒。他将骨灰盒放在客厅的破茶几上,自己坐在凹陷嘎吱的沙发上休息。沙发扶手上搭着父亲的衣服,椅背上挂着父亲的毛巾,冰箱里放着父亲昨天做给他的晚饭,卫生间门口是父亲断了底的深蓝色拖鞋……一切如旧,铺子里一切如旧,市场里一切如旧。钟理反应不上来从昨晚到今晨发生的事情是真是假,他盯着骨灰盒好像在审视一件新玩意似的。
一夜未睡的他准备上楼休息时电话响了,是马叔打来的。老人问了几个问题,两人挂了电话,钟能看手机上好多的信息懒得回复,只跟晓星发了“是猝死,已火化”六个字便关了手机,倒床上睡觉去了。
晓星凝视钟理发来的六个字,哭笑不得,心情鼎沸得难以形容。桂英晓棠听闻钟叔昨天出事今天火化以后震惊不已。晓棠昨夜用自己手里的备用钥匙在钟家铺子里等到夜里十二点,一早听姐姐说人火化了,袜子也没穿拿着出行证直奔钟家铺子。
大门半开,屋子里一股霉味,地上乱七八糟,光光亮的骨灰盒放在茶几上特别膈眼。不用想也知道姐夫钟理在干什么,晓棠坐在沙发上大半晌,最后哭了一阵,拍了几张照片,跟姐姐打了个电话,静静地离开了。
外围人唏嘘、揣摩、怪罪、质问、打探,当事人裹着被子睡大觉,连何致远也不免为钟叔的不幸落下几滴泪来,连上网课的仔仔也因钟爷爷的突然离开上课分了神,而当事人却酣酣地在楼上打呼噜。
钟理没有按照世俗规定的剧本演,他有错吗?
百草新村的广西人老唐、脾气大的修鞋匠老刘、冲之大道上每天的新风景、大丹街上的免费热水、时珍路商场边的年轻人、稼先路上扫地的老人……人间又少了很多细碎的唠叨。生活跟天气一样换了色调,人不愿适应也得适应。
悲剧的发生,是天地人种种条件的和合而成,意外是悲剧,悲剧却非意外。
“诶!等会儿去晓星家溜达溜达!”二月二十五日一早,桂英冲致远说。
“怎么去?翻莺歌谷吗?”
“这时候翻山,逗不逗呀!我已经给康鸿钧打过电话了,叫他一块去看看晓星。”
“你这么做……”显然,何致远有点不赞成。
“我怎么做了?我们三是失联已久的老同学,我们同学聚聚会怎么了?钟理那样儿,不知是这些年一直缓不过来,还是他人早变了,又或是本性凸显,晓星跟他呀……”桂英拉着脸摇头啧舌。
“你别瞎掺和!”
“咱奔五的人啦,还想不通次重吗?收拾你东西吧,明天你走了我们同学聚会也方便些!”桂英说完一边穿靴子一边哈哈笑。
十点多康鸿钧的车开到了马家屯,夫妻俩坐车去了晓星家。中午学成和哈哈在芸香家吃菜盒子、炸油糕,晓星得空备了几盘凉菜、几瓶小酒、几壶好茶,炉子烧得火热,沙发铺得齐整,这天白云如雪,中午的太阳晒得春风也温暖多情。四人聊完学成爷爷去世的事儿,吃了饭菜、喝了几杯,身心渐渐沉醉,话匣子也纷纷打开了。
“现在慢慢放开了,老何你明天回深圳顺利吗?”康鸿钧红着脸问何致远。
“现在返回的人流越来越多,像是放开了。昨天报道说深圳北站全面消杀了一遍,说深圳的地铁也启动实名制乘车,前段时间地铁还不通呐!这几天好多工程项目也复工了。”致远回答。
“事情在慢慢起变化,广东的累计确之诊B例最近增长缓了。”桂英说完在茶与酒之间犹豫。
“入深要提前申报吧?”康鸿钧问。
“之前需要,现在只查返程车票,但得GL,疫区的必须进酒店GL,昨天说非疫区的可以在家GL,深圳所有小区也实行封之闭管理,形势还是紧张。”致远回应。
“前几天全市免费发消毒液泡腾片,仔仔还申请了呢!”桂英说完朝晓星轻笑。
“刚刚爆出来说一对夫妻隐瞒YQ回到深圳,结果确之诊了,确之诊后整栋楼GL,现在已经立案了!”康鸿钧搬运消息,因为晓星的缘故,他无意识中也开始关注深圳的动态。
“隐之瞒之行之程要纳入征之信之黑名单的,现在不戴口Z也违法的!非常时期,非常措施。再不控制住没法开工呀!”桂英感叹。
“你们公司什么时候复工?”晓星问桂英。
“申请了两次,没批准。大概按行业在慢慢恢复,我们会展行业晚些。公司领导很着急,到处买口Z呢!现在是企业给员工提供口Z,行政的那些这时候哪买得到呀!”桂英摇头。
“你俩这一回,咱四个也不知下一次喝酒是哪一天咯!一直说请你们去我的店里喝喝茶一直没凑成!”康鸿钧有些伤感。混迹乡镇的他很少结识外面混的人,好不容易碰上老同学也愿意交心的,可惜人家又要离开。
“这不晓星在嘛,你多来这儿坐坐,一样!混一线城市也好混十八线乡镇也罢,本质没什么区别。还是在乡里舒坦,压力小了十八层,我一回屯又胖回去了!”桂英说完跟鸿钧碰了一杯酒。
“梅梅一直哭着说要回来,一直在说。要不是学校禁止,我早管不了她了。”一直在为三人沏茶倒酒的晓星忽伤感地开口。
“我一想起梅梅就心疼,娃儿跟她爷最亲了。”桂英叹息。
“会过去的,只是太突然了!”致远挠着酒后通红的脖子。
“那……小孩她爸爸什么打算呀?”鸿钧借酒打听。
“能有什么打算?这些年一直混日子,没法说他……”桂英生气。
“英儿啊,我在想我要不要回去……现在也能买到票了……”晓星因此犹豫了一夜。
“你回去了三十亩地怎么办?学成怎么办?人早火化成灰末了,你回去的目的是什么?”桂英铿锵反问。
晓星答不上来。
“过去的让过去吧,既然回来了,心就安在这儿!也该往前看了!学成一年年长大,梅梅现在也处对象了,咱俩一转眼四十岁踏过去,后面还有几年可潇洒的?”桂英说得好个响亮了,四人良久沉默。
“票也不好买!现在全国确之诊的人数每天成千成千地增长,火车上不安全,大人感染了倒还不怕,小孩哪受得了呀……”康鸿钧从中缓和。
一劝起晓星康鸿钧没完没了,惹得桂英在旁偷笑,想开他俩的玩笑又见时机不好。这一天四人全喝多了,说了不少离别的话,画了很多未来的愿景。晚上在维筹家蹭饭吃,饭后维筹骑摩托送桂英夫妇回马家屯,晓星开着鸿钧的越野车送他回镇上。
到了惠民农用机器店铺门前,晓星帮鸿钧停好车后扶他下车。康鸿钧此时醉得根本站不稳,意识勉强清醒,说话缓慢嗓门贼大,他主动掏出钥匙示意晓星帮他开门,开门后两人搀扶着进了鸿钧的客厅。自打重逢晓星后,鸿钧以为天要帮他,每日将家里收拾得整齐有序,只盼着晓星跟她朋友偶来光顾赏脸,可惜没有。晓星这些天一门心思地耕种,一打电话不是种地的事儿便是机器出问题。
晓星将鸿钧放在沙发上,给他盖上被子,然后倒了一杯热水给他醒酒。鸿钧一接水杯手不稳当热水洒了,晓星赶忙找来毛巾在鸿钧胸前为他擦水。此情此景,还犹豫什么。鸿钧忽然握住了晓星的手,紧紧地握着,两眼望着晓星既在哀求也在承诺。晓星想抽出手可惜力气不够,索性,她坐在沙发边沿,任由他拉着她的手。
相识时间不长,思念缘何如此浑厚?晓星也不解,整日魂不守舍的,一闲下来净想着鸿钧的那张脸,连犁地干活时也忍不住因他分心。
过了十来分钟,晓星低下头轻声说:“我还没离婚呢!”
“没事,我能等。”高大的男人信誓旦旦,却慌张得湿了眼眶。
此时此刻,康鸿钧一大男人在哭什么?大概是怕晓星还没有属于他却匆匆忘了他吧。
康鸿钧的婚姻起于偶然终于必然,回头一想十年婚姻,除了糟糕只剩悔恨。
离婚后这些年他一个人带孩子的经历并不顺心,生意上的成功带给他的只有转移没有安慰。
媒婆街坊介绍过很多小姑娘、二婚妇女,他始终没有相中的。
此刻眼前正有一素雅、深沉、柔美、纯净的女人,康鸿钧无法克制。
包晓星的神秘与魅力像火苗一样每天在他心头燃烧,他一个中年人忽然变得患得患失、自大自卑,偶尔蠢得连话也不会说、路也不会走。
他好像从没有爱过人一般,人到不惑之年才尝到真正的爱情是什么滋味。
疯狂,只有疯狂。
他躺在沙发上从后面抱住晓星的细腰,他想要干些什么又没有胆量,晓星的神圣纯洁像符咒一样压制着他。
爱情与道德在对抗,酒后的男人这时候只能紧紧地抱着她,恨不得把她吞噬融化。
包晓星抚摸着男人在她怀里的头发,低头用食指指腹在鸿钧脸上描画他通红迷离的五官,她记不起上一次被男人这样拥抱是十年前还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这一夜,她也醉了。
半夜柔情,清醒后鸿钧送她回来时已凌晨四点,垣上的公鸡还没叫,但学成的小狗却饿得汪汪汪。
同样凌晨四点,兴盛家里一团凌乱,连三只黄狗也睡不安宁。弟兄们前来送行,桂英形体凌乱地在客厅地上收拾箱子,兴盛半夜起来做的烙饼、蒸面、花生粥致远没吃多少全被老三老四老五和桂英吃完了。凌晨五点,马兴波载着二哥、英英姐和姐夫出门走了。何致远七点坐上了大荔高铁站,九点钟顺利搭上了回深圳的高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