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中 呜呼哀哉钟能猝死 否极泰来致远被聘(3/3)
没几分钟,老人尸首被拉走了,街上光溜溜跟以前一样,只留下一个破旧的扫帚。大高个原地站了十几分钟,早忘了自己这趟出来要干什么,最后低着头寂静得原路返回。
路边的细叶榕依然摇摆,街中间的美人树含苞待放,远处高大的棕榈总爱招摇。
过不了几天,红锦路边上的花卉会重新换一拨;过不了两年,路面的石砖将重新铺设;过不了三年,街边的树木得挖了重栽;过不了五年,红锦路还是红锦路,只是路上的可见物将被全部替换。
文明是掩饰也是虚伪,浮华是表皮也是灵魂,崭新是格调也是品味,美丽无瑕是真善的也是残忍的。这里的城市,没有凌乱、没有陈旧、没有凋零、没有死亡,像极了假树假花,永生但是没有生命。这里的城市特别像不经事的少男少女,像没见过战争与贫穷的中产阶级家庭主妇,像活在象牙塔里一生追求权贵与秩序的中年男人。
豪装不朽的旋律在社会的上空搅动,激昂享乐的文字充斥着每一个角落,悲惨感人的故事只算得上饭后甜点,英雄墨客的趣事不过是饭前开胃的笑话。
有些人用生命填补寂寥浩渺的星空,有些人一生仰望璀璨神秘的星空,有些人拿星空的模糊图片做家里的床单桌布。
下午五点,钟能的尸体被拉到了深圳十三院的太平间,同一时间还有一具尸体被拉到了十三院,因死因不明,两具尸体需先在医院接受是否感之染新之冠BD的检测。到医院后,因相关事宜需家属配合,警察从钟能手机上翻到的第一个号码竟是重庆的。死者生前的最后一通电话正是打往重庆,且时间为今天的十二点二十分,通话时长为十八分钟三十九秒。
没错,钟雪梅成了第一个接到这一消息的人。警察正在叙述事情,可怜的姑娘眼泪吧嗒吧嗒地掉,早已说不了话。确定电话对方为死者孙女之后,警察要来了其父亲的号码。
钟理接到电话后朝医院赶,可这时候路上哪有车?公交中断,地铁F门,路上的出租车根本不停。钟理晚上六点半赶到十三院时,花了好久才找到相关人,结果医护人员说死者因非感·染BD早被拉到了市殡仪馆,只留下一个破手机在医院方便联络家属。钟理接过手机,出了医院,望着黑漆漆的天,身上一阵一阵地发冷。
没有姓名,没有死因,没有死亡时间,没有死亡见证……钟能的死如生一样。
十三院距离殡仪馆特别近,钟理七点多到了殡仪馆,结果殡仪馆大门开着灯全亮着,进去后里面没一个人。钟理敲过门、喊过人、进过办公室、坐着等候过,依然没有人出来。他隐约记得父亲曾说马叔多次去过殡仪馆,这才想起给马叔打个电话,问问他有没有殡仪馆的内部人员的联系方式。
老马这头给了两个号码,说明其中一个号码是老乡的电话,钟理马上打过去说明来由,樊永旺那头急得语速很快嗓门很大。
“乡党啊,你来这儿肯定是有大事!
你等等,等等哈!
刚才送来一家子,煤气自杀的,一家五口烧得不像样子,上面领导让赶紧火化!
今天是特别忙,我午饭还没吃呢!
反正这天加起来拢共送来十七个人,三个医院来的,两个交警那边拉的,还有几个是前几天的。
前几天送来的那几人没身份一直放着,领导请示后说今晚上合伙处理,已经放了很久了,赶上这一家五口一块焚!
我……乡党我先忙了哈!
你在大厅等着我,我忙完了马上去找你!
你父亲姓钟对吧,我记着呢记着呢!
哎呀你放心,一般情况下没有家属签字是不会火化的,你等着我,我忙完了马上骑车过去!”
樊永旺挂了电话,灰头土脸地擦了下汗,然后去炼尸炉前焚烧去了。
殡仪馆的大厅晚上特别安静,独特的熏香、明亮的灯光、石纹的地板……看上去特别像豪华酒店的大厅。钟理坐在大厅的休息区等着,眼前这一切令他不悲不喜,好像早已预到、梦到、想到过。梅梅打电话他没接,晓星的电话他没接,马叔、桂英、老陶的电话他通通没接。滚热聒噪的电话打搅了他的安宁,他给这些人一一发了“稍后回复”四字之后,一个人抱胸享受着难得的安静。
白色石灰墙、白色瓷片地,南边大电视、北边长城图,西边棉沙发、东边大衣柜,中间一个大炉子,炉子边一圈小板凳……马兴波家里,今晚上两堆人正玩钱打牌,桂英两口子为回广东的事又吵了起来。
“不一定能同时买到两张票,我的意思是你先回深圳,我专门去接妈!”
“要走一块走,现在闹哄哄的,谁知路上碰到啥事故呢!”致远不同意桂英的方案。
“能碰上啥事故呀!现在全国安全得不得了,连看不见的BD都能堵住你还怕啥!明天我跟妈说下,她肯定能理解我的想法!工作要紧,工作永远是第一位的!”
“你为啥跟妈说!”
两口子正在各自的牌桌上打牌,致远忽回过头变了脸道:“你为什么要跟妈说?你跟她说她还当自己是累赘呢,还会顺顺利利跟我们去广东吗?她最害怕给我们添麻烦,你一说她连去广东的念头都会断掉!”
“我……我还没说呀!”桂英结巴了,知错的女人低头摸着麻将斜脸说:“我尽想着你工作,哪想那么多!再说……再说你有工作了妈不高兴吗?”
“出牌出牌,出牌事大,吵架上街上吵去!”兴波等人纷纷开解打趣。
明知桂英心思直白,致远心里还是特别气。大概,他是在气自己没能力把母亲尽早接到身边吧。
八点半,桂英这桌人打完一轮正算钱时,电话响了,是仔仔打来的。仔仔在漾漾屋里偷偷打视频电话,为的是告诉妈妈钟爷爷去世的消息。
“什么时候的事儿!”桂英 下了热炕离开牌桌去房外大声问,致远也跟着出来了。
“我不知道,反正钟叔叔是六七点给我爷爷打电话的。”
“那你现在才跟我说!”桂英急得大吼。
“我早发信息了,你看了嘛!”仔仔也吼。
“呐……你钟理叔找你爷爷为的什么事儿?”
“不知道,要了个电话号码。”
“你爷爷呢?”
“我爷爷又那样啦!叫也叫不醒,躺在阳台那儿不动弹,晚饭还是我做的呢!漾漾也是我哄睡着的!我自己作业还没做呢……”
“行行行知道了知道了,你去做作业吧。”跟儿子敷衍两句,桂英挂了电话。
夫妻俩通了气对了眼,心情瞬间变了,满心的担忧却不知该为谁担忧。麻将是没心情打了,夫妻俩踩着乡村夜色披着军绿大袄准备回二哥家。
“真的假的?”何致远一路上追问了好几遍。
“我问星儿啦,真的。”
“怎么这么突然呢?说没就没啦哎……”
外人想起钟老汉,大概只有可怜两字。
半路无话,绕过莺歌谷,桂英回头问:“你回去的事儿到底怎么办?”
“你说怎么就怎么办!”
生死面前,诸事皆不值多嘴。
回二哥家后,桂英一直跟晓星、晓棠姐妹俩在线上聊梅梅她爷去世的事情。女汉子一晚上没睡,倒是趁凌晨两三点网速快时得空把回广东的车票抢到了。车票是二月二十六号九点发车,可惜只有一张,桂英忙用致远的身份证号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