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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上 浑浑沌沌白发人神游 闹闹哄哄黑发人归位(2/3)

桂英吹着时暖时寒的正午冬风,坐在田边抱着双膝两眼失神。人总要在走过很多路、趟过很多水之后才明白一些至简至素的老话。她忽然懂了父亲,理解了他为何一辈子在巴掌大的屯里活得那般逍遥。

从父亲的床头柜到后院的柴火堆,从门前的槐树荫到后院的红薯窖,从巷子东的新潮猪圈到巷子西的老皂荚树,从村南头的小卖部到村西北的破观音庙,从屯里面的小学到屯外面的自留地……时光,待马家屯如此温柔。皂荚树还是那棵皂荚树,不过树干粗了几圈;小卖部还是那个小卖部,不过卖货的婶婶头发全白;自留地还是那片自留地,不过来往的人换了几茬。

马桂英这两天常常失神发呆,每一个小时候曾经去过、见过、玩过的地方,三十年后她重新去认识、去回忆、去抚摸。她好像在复原童年的自己,又像是重新认识这个她称之为故乡的地方。

草木百年,蒿芽新出;黄土万顷,江山如故。太平盛世,柿酒清甜;山花无限,翁媪高眠。

昨天和前天通过电话晓星朝三姑六婆拜完了年,今天为春耕的事情愁得长包起火团团转。农具买了、机器订了、南北的地租下了、各色种子选好了、请帮忙的人也敲定了,可巧这时候不能出村种地,急死个人。正心焦间电话响了,是康鸿钧打来的,问她要不要果树苗子。

“我这儿的苗子可是上好的,七八年的石榴树、柿子树,苗子又粗又壮,成活率很高,当年就能挂果呐……”康鸿钧一通显摆。

“你从哪儿来的果树苗?”晓星好奇。

“镇上东头有一家卖苗子,今年走不了亲戚,我只能在镇上各家喝喝茶嗑嗑瓜子,这不刚好知道他家订了一批苗子,心想着先问问你!您现在是干大事的人,一起手三四十亩地,我心想你不可能全种豆子吧,所以优先问问你!我问价钱了,比别家的低!你信我的,老同桌可不会骗你的哦!”

“倒是我家有两亩地,车子进不去位置比较偏,我原想种果树来着,还没来得及定呢!鸿钧你不知道吗,现在不让出村种地!”

“你放心,这个我替你早问啦!问的是镇上管农业的,会放开的!你耐心等几天,这几天严格是为了防着镇上人挨家挨户走亲戚,过两天年过了,肯定会放开的!咋可能不让农民种地呐!”

“哦!急死我了急死我了!”晓星连连喘气,一颗心落地了。

两人一来一回聊得高兴,聊了一个半钟头才放下电话。不得不说,包晓星这时候正需要帮手,任何帮手均急需,康鸿钧此时趁虚而入,晓星欲拒还迎。

第一年批量种植允许出问题,但是不能出大问题,这不仅涉及到周围人、亲戚、朋友对她的信任,也关系到自己对自己的信任。女人战战兢兢,每天一得空便在本子上、手机上研究种地的事情——不同田地的水旱情况、节气和种地的关系、播种的远近优先、不同作物的耕作流程、农药之间的差异、人工雇佣的长短价钱、水泵的型号优劣……摩拳擦掌,只等上阵。包晓星像一个女王一般迫不及待地想要每天巡视一次自己的种植王国。

一排一排关着门的铺子、一条一条空荡荡的巷子、一片一片安安静静的市场……钟理双手插兜,又一次在占地十来亩的农批市场里参观。钟理将走过每一家店铺当成他今天的目标,遇到同在一个地方相处多年却多年不见的老熟人他会难得地点个头招个手。空荡荡有风的市场让他感到安全,他喜欢现在的农批市场。

熟食区那条巷子味道最大,卖茶叶糖果的那几条巷隐约有几家铺子开着灯,生鲜区空空如也依然一股子腥味,菜市场那边营业的最多,大概是卖给市场里的人吧。海吉星农批市场从来没有如此安静过,自打钟理开店以来从来没有。买年货的今年亏得最惨,鲜花年花那条巷子每天都堆着好多坏掉死掉的花卉,卖肉的好些为过年屯了上千斤的肉现在急着找外面的小超市低价分销……这些年他变得越来越冷漠,与这热闹喧哗的市场背道而驰。

犹记得第一次来这里的欣喜,犹记得在这里拥有一家铺子时的荣耀,犹记得在这里月入数万的繁忙……这些年人来人往、开张转让,海吉星市场被外面的各路平价小超市、各种网络平台挤对得繁华不再,市场黄金地段的大铺子几乎一两年换一次卖家。他不是不知大势已去,只是不知自己依然心心念念守在这里是为了什么。

钟理继续走继续逛,继续寻找当年自己在这里留下的笑和狂。时光匆匆,匆匆改变了他,曾经的不可一世没有放过现在的失败颓废,他早已笑不出来亦怒不出来,一切与己无关一切皆听不进去,他像个气球一样,装满了这些年被自己强塞进来的攀比、傲慢、怨念、报复、不平、迷茫、恐慌……如今,他像散气一样努力想要散掉自己灵魂气球里的污染物。

他用过去的成功和高傲打压现在的平凡与幸福,用现在的痛苦和颓废否定过去的自豪和努力,用未来的惊恐和不安拖垮现在的真实与恬淡,再用现在的绝望和失控斩断未来的存在。他在时光里胡乱穿梭,过去、现在与未来相互纠葛,自我折磨。他想做一个健忘的人,或者只有一天记忆的人,他不想再纠结过往,只想从自己的愚蠢之中早日逃脱出来。

老陶为了供养两孩子、给老婆治病,自己已经十多年没有去过医院了,大病小病全靠硬扛;斜对门的老黄肝上有了癌,为了生计他不得不一边治病一边卖酒喝酒伤肝;卖肉的老张因为投资开店被骗了二十多万,天天喊着打官司却没有钱打官司;老雷的铺子生意早不行了,现在也开起了网点在网上卖木耳香菇粉条子;赵云的研究生女儿十月份离婚了,现在奶着个小娃娃天天在店里晃悠,愁烦得老赵整日摇头叹息叹人生无望……人生坎坷,人们主动或被动地学着顽强,钟能却依然堕落。

没有稳定自得的生活方式,他好似活在失重的太空里,想要抓住一些东西来稳定身体,却总是抓不住。

想要稳定却无法稳定的不安随着年龄加倍加重,原来中年人在城市里流浪的感觉真得很心酸。

害怕再看到自己的辛酸落魄,害怕自己五十岁六十岁依然颓废,害怕到了那个朋友熟人邻居逐渐死亡的岁数,害怕自己到了那个岁数依然在没有意义地活着。

别人的成功他还在嫉妒,别人的落魄他也在庆幸,这嫉妒和庆幸的心理在慢慢变弱,可是,此刻的钟理会害怕不嫉妒不庆幸的那一天提前到来,他害怕那时的自己如果不是太老了那便是对活着不抱希望了。

所以,钟理试图研发出一种新的方式来抵抗这悲哀的世界——总是去找老陶喝酒聊天、总是在某一条街道上散步、总是老王家的铺子买烟,总是和老面孔打交道……只是可惜,刻意建立的稳固总是轻轻松松地被内心由衷的悲哀所击垮。原来,悲哀才是最难以抵抗的敌人。对门媳妇单曲循环的音乐、父亲独一无二的口头禅、他和晓星之间信誓旦旦的承诺……这些已经不能再安慰钟理,恐怕只剩战争和死亡才能摧毁这个男人满心厚重的悲哀。

钟理也许在等待,也许在渴望。

他渴望奇迹发生,以让他释怀,以等他重来。

这些年封存在体内的激情,或蛰伏、或消散、或郁积,唯独不能释放和苏醒,他需要一股纯粹的力量去点燃保留于内心的那些温暖的、可爱的、轻柔的、纯洁的青色火苗。

当灿烂的、痴恋的、偏狂的、浪荡的、意欲的、拥有的全被失败卷走时,除了莫名地流泪,灵魂还剩下些什么?

失败的人最难宽慰自己。

当熊熊大火无法重燃时,剩下的躯壳不过是空虚贫瘠。

多少人豁出全部的力气,最后却落下一段失败者的自夸自唱、自圆其说,钟理可不想这样。

灵魂离开了躯体,血液渐渐冻结,心脏停止了跳动。钟理坐在脏兮兮的旧椅子上变得僵硬,蓦地一瞬间,他成了人类最初的样子——石头。

对这个世界、对过往自己,钟理非常清醒,所以才如此迷茫。

人生总有些时刻,喜欢沉迷绝境,喜欢无所事事,喜欢放空大脑,喜欢隐身自己,喜欢用沉默来应付这聒噪的社会,喜欢用消极来对抗这无情的世界,喜欢用无动于衷来嘲讽那沸腾的潮流,喜欢以安静安详的心情缓冲另一个世俗功利的自己,喜欢用冷漠在激情与毁灭之间度量。

大年初五正吃晚饭,老马家再次喧哗起来。

“忙了这么几天,墓打好了,没抬棺的人!**他*的,一天天净干了些啥事儿呀!”老三马兴才一边骂一边擦嘴上的油。

“反正这几条巷我是问遍了,问到后来人家都不搭话了,只朝我笑!你想想人家过大年呐咱请人家抬棺材!哎时机不对!于公于私、于里于外,哪哪时机都不对!”老四说完苦笑。

“咱几个不行吗?”何致远耸着肩问。

“五个人哪够?棺材一起不能落,咱五个累死了也抬不到陵前。”老五摇头喝米汤。

“啊——”桂英张嘴想说话,忽然咽下去了,这些事儿,应该交给男人们去做。

“刚才鼎叔他子说愿意抬,我好说歹说鼎叔才同意的,结果芳婶一出来,老婆子两眼一瞪,凉了!白耽搁我时间!”马兴才抱怨。

“实在不行就你几个!抬不动也得抬!”三婶过来添馒头时说。

“三妈你说得轻巧!这一路上坡下坡的全是土路,又弯又窄,别大哥没埋进土里我弟兄几个再出大事咯!”老四笑着埋怨。

“不至于!你几个全是下地干活的胚子,差这点力?”三婶白了老四一眼。

“还是安全第一,安全第一。”桂英在旁插嘴。

“可不!”老三也朝老太太瞪了一眼。

“我倒有个人选,前两天在门前还跟我聊了老半天呐!”马桂英吞吞吐吐。

“谁?谁?”弟兄们纷纷朝桂英那桌望去。

桂英放下筷子,舔了下嘴唇说:“马佳迁。”

“谁?”老三皱着眉问。

“佳迁!兴宗哥家的子!”桂英强调。

“哦!呃……”弟兄们一阵沉默。

“咋?你们问过了?佳迁没同意吗?他家不是跟咱家祖上是亲戚吗?三妈,我兴宗哥家跟咱家是亲戚吗?”桂英高声问婶婶。

“是!是!哎呀……你……马兴宗跟你们是一辈儿的,他爸爸的爷爷跟你伯(指老马)他爷爷是堂兄弟!对对对!堂兄弟!”三婶穿着围裙望着门外的星空掰指。

“就是嘛!我小时候记得咱婆说过,她说兴宗家跟咱家是亲戚来着!还说兴宗哥比我三大(三叔,即马兴成父亲)小几岁,见了我三大张嘴要叫叔的!”桂英拍着膝盖喊。

“是要叫,人家可从来没叫过!”三婶说完哈哈笑。

“那你几个问过了?兴宗哥、马佳迁这阵子就在屯里呢。”桂英问。

“哎……我知我知,可是没问……”老三结巴。

“为啥?”桂英问。

“不好意思呗!这些年跟人家又没啥来往,前多年兴宗搬到西安去了,人家是城里人,咱是屯里人,阶层不一样了呗!这次是佳迁他外婆快不行了,一家三口才回来的,借着过年佳迁他妈一直在那边照顾呐。”老四回答。

“问问怕啥!都是一块长大的,本家还沾亲呐,你几个不问我问!”马桂英低头吃菜。

“主要是他家这些年不怎么回屯,来往慢慢断了,英英姐你要是能开口你去问呗!”马兴成说完嘿嘿笑。

“啧!”马桂英原想让三哥去,结果被老五怼了。

“哎算了算了,等会我舔着脸去吧!”老三妥协。

“咱一块去呗,人多面子大!咦!他家能进吧?本家的?”老五回头问母亲。

“他家能进,他家能进!”三婶十分肯定。

饭后,马兴才带着一帮人去了马兴宗家。兴宗开明,直接将众人迎进门,一晚上扯东扯西关系拉近了不少,最后提出帮忙时马兴宗豪爽答应,同意他跟儿子马佳迁两个人明天一早帮马兴邦抬棺埋葬。

原本抬棺至少得八个人,现在凑够了七个,还差一个。马文鹏听说缺人主动上门帮忙,马家兄弟勉强答应,倒不是小家子气计较鹏鹏前几天灵堂闹事,主要是鹏鹏那矮个子、胖墩墩的样儿着实不像能搭上劲儿的主儿。

大年初六,马兴邦头七将尽。凌晨五点,马家人无论男女老少全起了。二婶三婶给孩子们挨个穿孝服戴孝帽,第一次抬棺的男人们烧过纸穿好鞋系好腰带准备抬棺上路,马桂英和媳妇们七嘴八舌地教老五家的小男丁马丹青如何顶瓦盆、在哪儿摔百宝盆,第一次给人抬棺的何致远有点兴奋来回踱步……谈不上万事俱备,熙熙攘攘闹闹哄哄嘻嘻哈哈马马虎虎,七点一到,八个男人抬着棺材出门了。

送葬的队伍稀稀拉拉歪歪扭扭特别长,前方没有自乐班的吹拉弹唱,后方没有家属的哇哇哀嚎,努力想要营造悲凉氛围的两位老太太频频被一群孩子们打断。

“三奶奶,是不是要扔纸钱啦?”马明媚回头问。

“扔!扔!现在扔!”

“哭吗?得哭吧!”老五媳妇林月娥问大嫂。

大嫂见问,哭了几声,回头发现只有自己大声哭丧,忽然不好意思,停了声假装吐痰擤鼻涕。

“二妈,屋里咋办?锁不锁门?”马桂英问。

“不锁不锁,有说法呢!大门敞着!”二婶摆手。

“到村口了,现在摔盆子吗?”七岁的马丹青大声问所有的大人。

“可以摔了!再等等!摔吧摔吧!到路口……”前后人回应。

“我是不是得去最前头呀?”端着酒水糖果点心等祭品的马桂英小声问大嫂。

“是的,男的女的都一样,引路人得走在最前头!给他们抬棺的探探路!”大嫂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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