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上 旖旎曲中别旧人 南国乾坤感时节(2/3)
“别别别!”胡子男低下头握住了胖子的手。
两人紧紧地握手,像极了第一次见面的客户。中年人的作别,也只有握手,紧紧地握手。
“行了行了!走吧走吧!”胖子擦了泪摆摆手,示意他走。
“我要走了,李哥你保重。”胡子男说完,松开右手,提起地上的包,大步朝候机楼走去。走到十来米远的时候,还不忘回头微微笑地朝胖子挥手。待胡子男在川流的人群中消失不见后,胖子这才捏着鼻头回去了。这一别,该是没有再见了。
这胡子男,乃马兴邦也。
胖子叫李平议,是马兴邦刚来东莞时的邻居。
他们的交往开始于二零一三年,那时候刚搬来的兴邦雄心勃勃,整日为办石墨加工的新厂子劳心劳力。
胖子原先是南方电网的专业电工,有妻有子,生活幸福。
儿子五六岁的时候他经常教小孩换灯管、拆电器、合电线玩,导致小孩从小不怕电。
有一年台风过境路上积大水,电线杆走电没人敢过街,刚上初一的老李儿子不怕死、不听劝地抱着书包淌水回家,结果当场三秒电死。
自此后老李性情大变,整日怪罪妻子那天为何不去接孩子放学,老李妻子也天天呵斥他不该教小孩玩电。
夫妻长久大战,悲愤耗尽精力和感情,老李不久辞了工作、撂下老婆搬家了,搬家后开始独自创业。
马兴邦刚和老李交往的时候,老李刚离婚,因为老婆出轨,因为老婆受不了他的冷漠和斥责。两个同时创业的中年光棍一拍即合,在马兴邦开厂子的过程中老李给了不少的帮助和建议。后来老李厂子所在的老工业园要拆迁,老李无奈要搬厂子。搬了一次生意骤冷,只得关门,厂子第二次挪地儿时老李也随厂子搬走了。
再后来老李说他要去东南亚开厂子,说东南亚房租便宜、市场新兴、人工工资低、消费也低。
兴邦以为他只是在电话里随便聊一聊,没想到老李真在金边开了一家粉条厂子,生意还不错。
这几年偶然的电话里,常听老李在曝露他的生活——金边动不动停电机器歇菜、自己学会了做咖喱饭、他买了个带游泳池的二手小楼房、他被当地的混混骗了几万、他在暹粒投资了一家华人饭店……这一次来柬埔寨看到老李满面春风,兴邦很开心。
至于他来柬埔寨到底是干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小落,是谁?
在飞机上,马兴邦不停地追忆小落的样子——一米七五的个头、苗条的身材、优雅的身姿、微卷的短发、爱笑的嘴唇、方形的脸蛋、褶皱的手背、松软的胳臂……老李口中的小落,比自己要大两岁。
落芳华,广东人,她潮汕的老公出轨后得了一点赔偿,靠着赔偿自己创业。
和老李同在一处的工业园拆迁后,芳华没多久也去了柬埔寨。
那时候芳华经常请他们去吃饺子、喝酒、唱歌、逛会所,认识芳华的那三年是兴邦在外游离中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奈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芳华一片赤心,兴邦无心接受。
他还没有从过去的伤痛中走出来,即便已经过了好多好多年。
这些年他想过芳华吗?
当然!
奈何断章的故事,没理由再续上了。
见一面又如何?
注定没有结局的故事,不如停在最美好的那段儿、最恰当的地方。
所以,下一站在哪里?
前段儿在重庆很狼狈,最近在东南亚很伤感,明天呢?无心生意的马兴邦与其说是去金边找机会,不如说是去看唯一的知心老友。明天在广州落地,疲惫不堪的马兴邦打算坐车回陕西。好久没见弟弟兴盛了,有点儿想念他做的臊子面,还有家里绵绵的老沙发、暖暖的炉子、狭窄的窗户。
今天是二零一九年十一月十七号,农历十月廿一,己亥年乙亥月戊午日。今日宜装修、结婚、入宅、领证、动土、出行、订婚、安葬,忌搬家、安床、破土、纳畜、移徙、伐木、盖屋、求医。早上七点,老马撕了老黄历准备清烟仓、填烟末、抽锅烟。今天起晚了一个钟头,许是天凉了,许是感冒药的安眠作用,点着火正要抽,听见桂英出房了。
“咋?今儿还上班?会还没开完吗?”老马惊讶地问。
“没呢,今儿最后一天。”
“忙完了早早回来,娃儿最近天天嚷嚷着问你呢。”
“今天不行,今天要送走好多客户,比前两天还忙呢。”
“哎……呐……你中午给她打个电话也成。”老马噘着嘴一脸无奈。
昨夜在酒精的护卫下睡得格外夯实,今早起来神清气爽本来心情大好,听老头这么一说,桂英心里感动又难受,道:“知道咧!要是……你哄不住的话送到她爸那儿,让她爸哄哄。”
“你甭管咧,忙你的吧!”老马挤挤眼,扬起一缕青烟。
“展会今个儿结束,完了再上三天半,然后放四天假,到时候好好陪她。”桂英隔空说。
“你跟娃儿说吧,跟我说有啥用?漾儿这两天明显有点不高兴。”
“你不是说她幼儿园同学(方启涛)来家里玩吗?”
“耍了两三个小时人家家长就接走了。”
“实在不行寻周周呗!”
“周周周天上兴趣班呢!你看你,啥都不知道!”老马白了桂英一眼。
“我晚上忙完马上回来。”
“哦对了!昨晚上谁送你回来的?”老马两眼警惕地瞅着桂英。
“呃……同事啊!”
“和同事吃饭喝酒,至于喝那么多吗?”老马皱起了眉。
“也没喝多少呀。”桂英辩解。
“哎……你多大人咧?自己啥身子自己不知?喝成那怂样子糟蹋身体先不说,醉得连腰上的肉都露出来咧——你不嫌丢人?不怕人笑话?仔儿他爸闲得一天天躲外面没事干,你喝大了不赶紧给他爸打电话,叫外人把你送回来,四十岁的人咧,看你办得这事!哼!”老马哼了一声,脸上极尽怨气。说完一声叹,又怨自己一开口总是传统打压训斥的那一套。
桂英叹了一声,道:“哎呀……知道了知道了!”说完转身收拾去了,完事了打扮得光鲜亮丽去了展会。
老马几声叹息,散了怒气,周天两娃娃补觉,自己一人无趣,取来手机戏听。一打开手机这才发现钟能昨晚九点多在他们的老乡党微信群里发了不少图片,是他儿媳妇回家奔丧拍的垣上下雪的照片。老马一一翻看,好几张竟认出了他儿媳是在哪个村子的哪个角落拍的。段家镇还有人比他更熟悉各个村子的模样吗?如果有,不是入土了就是快入土了。
用语音回了信息,找好戏,添了烟,老马眯起神来。忽斜瞅了一眼阳台墙上的老黄历,今天是农历十月二十一,上周五立冬,下周五小雪(节气名字),老头咬着烟嘴琢磨了琢磨,自言自语:“立冬交十月,小雪地封严,大雪江茬上,冬至不行船,小寒近腊月,大寒整一年。哎呀呀,今年的雪下得刚刚好。”想必家里人个个穿上厚棉袄了吧,瞧瞧自己,老头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
刚来深圳时,仔仔说深圳没有冬天,说他在冬天上半身穿羽绒服下半身光着小腿,老马压根不信。瞅瞅现在,时节已过立冬,自己这回感冒以后才穿上了致远买的长裤子。刚起床时仔仔光溜溜的四肢、肚皮、胸膛晾在外面什么也没盖,前两天下雨降温小伙子依然穿着校服短裤,桂英今早出门也露着小腿胳膊,老马由不得感叹:空间挪移,气象混乱,好像时间大乱一样。
“立冬三候——一候水始冰;二候地始冻;三候雉入大水为蜃。”
老马腾出烟嘴背出了立冬三候,这是小时候背不过先生要打手掌的知识,是长大后垣上人每年耕作的时间法则,也是传了六七百年的农业社会的“《太玄经》”——《七十二候》!可叹无用武之地了。时代变了,早年冬天每年冷到零下二三十度的情况近多年没了,报纸上说是空调、城市、汽车导致的,老马摸不清,只晓得气候确实变了,变得和前五十年不一样了。雨水少了、大旱多了、小寒没了、立夏早了……
工业化迫使人类的生活脱离了天地时节,人们无需再遵守什么,因为人们即将无可遵守,因为时间的规则和节律被破坏了。传统的生活方式不一定完美,但那种生活让自己快乐,让天下和自己一样眷恋土地、稀罕阳光、天然地见了枯树抽新芽而欢欣鼓舞的人感到快乐。
“小满三候:一候苦菜秀,二候靡草死,三候麦秋至。”
老马又不自觉地脱口而出小满三侯。
每年阳气最盛的时候,麦子成熟,人们开始收割。
那些年村人对他的敬畏里,不知多少是得益于他对时节气候的精准把握。
亏自己方才还想着将节气歌、气候诀教给漾漾当歌唱,可笑!
有什么用呢?
关于节气的一切流传老马始终视为法宝,经他印证了几十年的大自然说明书在这里根本没用。
别说是在城里,现在乡里种麦子的人也很少了,不同地域、不同土质的种植规则亦大不一样,老黄历不起作用了,节气妙法不再通行,时间也变了味道。
好似壶中日月、袖里乾坤,老马一时半会浑然记不起来他来深圳的五个月里都干了些什么?而在屯里并非如此,农人每个月做了什么有天地为证、有时间为据,稍长些的农民哪个不知劳作和时节的关联、生长与时光的秘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老农民也开始晚上十一点以后睡,早上急急火火地抢时间。时间,在城里像个大房子大卡车,人们使劲儿往里面塞东西,到了村里时间成了画廊,人们不稀罕朝里面塞什么,因为那投放万物之影的画廊没有尽头——天也盛得下地也容得了。在城里时间是金钱,在乡野,时间只是时间。
“立春阳气转,雨水沿河边,惊蛰乌鸦叫,春分地皮干,清明忙种麦,谷雨种大田;立夏鹅毛住,小满雀来全,芒种开了铲,夏至不拿棉,小暑不算热,大暑三伏天;立秋忙打甸,处暑动刀镰,白露烟上架,秋分不生田,寒露不算冷,霜降变了天……”
时间的秘密在大地上,人们却将大地用水泥和高楼封藏起来。
没有哪一个朝代敢像现在这样将时间尸解并扔到地牢之下。
多样的风韵、悠然的硕美、约定的璀璨、时节的文化、地域的习俗、气候的习惯……一切因时间而生的奇迹渐渐随着时间的隐匿而消声。
燕子归来、百虫蠕动、秋叶萧瑟、冬雪皑皑……时间不再具有魔法,因为这是一片被诅咒的地方。
人类的生活失去了美,人类的眼睛不能再欣赏,人类的耳朵不再归于安宁,人们被机器的效率、无尽的忧虑、集体的焦虑、从众的盲目、躲不掉的攀比、被桎梏的选择、过去即失忆、未来即惶恐所笼罩,这——便是时间的诅咒。
那么,什么是时间?
时间是人类用以描述物质运动过程或事件发生过程的一个参数,确定时间,是靠不受外界影响的物质周期变化的规律。
当物质的运动异常规律时,时间不再具有参考意义;当事件的发生混乱或快速到无法记录时,时间也没有了意义。
当我们认为时间只是计量地球运动的一个参数或系统时,那么它将沦落到与长度、宽度、深度等计量单位同一的等级,由此时间不再是金科玉律,而是我们需要时唾手可得的一把工具——扳子、起子或铲子。
于当代,也许时间已然沦落到这种地位了。
在天成象,在地成形——为何古人对时间的理解自然地结合了天上的时间与地上的变化?悠悠数千栽,为何有那么多的文人骚客为时间题诗作赋?历朝历代,为什么老百姓们在每个节气后面赋予了无数条的言行规范?古今中外,凡人们为何要在时间的重大节点上多此一举地附加上祭祀、神明和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