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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2/3)

崔桃:“因为虞县君是自尽,她们四人在忠心为主。”

“自尽?”赵祯想起来,最后从一开始就说虞县君是自尽,但他没信,“你为何认定她是自尽,而非被毒杀——”

“官家已经亲眼见过了,虞县君的指甲里有砒|霜粉末残留。据虞县君身上的淤青情况,可推测虞县君在被太后处罚的时候,先被按住后颈,束缚住双手,然后人跪在地上,被硬灌了茶水。所以,若真为太后下毒给虞县君,虞县君的指甲会沾到毒药粉末的可能性其实很低。”

赵祯和三名御史听崔桃这分析,都不禁细致想了想。确实如此,如果是太后下毒给虞县君,要么直接把毒药粉混入茶水了灌了。要么先把药粉倒入虞县君的口中,再灌茶水给顺下去,并且那茶水还是热的,粉末更易溶。所以不管是这两种下毒方法的哪一种,虞县君的指甲里都不大可能会有砒|霜粉残留。

“但她为何要自尽?就因为太后折磨了她,气不过?”赵祯已经基本相信崔桃的自尽推论,但他还是不解,虞县君为何要如此,为何要这样舍命。

“正常人的确不大可能因为这些事便赌气自尽了,毕竟好死不如赖活着。但虞县君不通,她本就是有气节之人,才华横溢,心气儿孤高。这点上,从她所绘的画便可探知一二。”

虞县君所画的松、鹤、荷花,皆表达了那些意境。

崔桃说到这里时,赵祯不禁垂下眼眸,也认同了。平日里与她相处,因他是君王,她待他当然会更热情些,所以赵祯在这方面感知得不是那么浓烈。

但在昨日崔桃离开皇宫之前,曾让他命人探查虞县君生前的真实性情如何。而且听崔桃那口气,竟有一种叫他了解清楚虞县君性子缺点的意思。

赵祯当时挺惊讶崔桃为何要他查这些,那会儿他觉得人已经死了,被人害死了。死者已矣,再去追她死前有什么小过小错,有何用?

赵祯本不理解的,但是当时因为他信任崔桃的查案能力,便应了下来,依其言命人去做了。

“请容妾斗胆猜测一下,官家并非仅仅因为弦乐等四名宫女的哭诉或告状,才会发了之前那般大的怒火。”崔桃望向赵祯,“官家是否还看了什么虞县君所留之物,比如书信?”

赵祯更加震惊,没想到崔桃连这都猜到了。

宋御史等观察赵祯的反应,不禁也个个心中暗惊,这崔氏居然几度‘猜测’这么对!一次是猜,多次还是猜么?当然不是,她是大罗神仙吧!

难不得包拯和韩琦力保这崔氏在开封府,之前听说她查案厉害,还觉得那些传闻有些许夸张,当然凭事实看崔氏是有些能耐的,但他们真没想到崔氏这么厉害。

唯有亲眼见识,方深知。

拜服,佩服!以后谁要敢挑唆他们去挑这位崔娘子的错处,他们就跟谁急!此等巾帼之杰,便是违了父命,为国效命又怎样?挺她!

赵祯这会儿终于缓过神了,对崔桃点头应承。

“弦舞声称,她在收拾虞县君的遗物之时,有一封信放在了箱底,那箱子里放着的都我赐给她东西。

她还说,你查案实则是在遵从太后之命。她曾无意间撞到罗都都知嘱咐你,务必撇清太后与虞县君之死的关系。罗都都知还要你唱苦肉计,要假装与你不和,他反受太后责罚,如此就可以把你推向我这边,让我信任你的调查结果。”

这些话若换做平常情况来说,赵祯或许会三思其话的正确与否,哪怕是生怒,也会给崔桃解释的机会。但在他看了虞县君所留书信之后,他再听到弦舞的这些话,愤怒便无法遏制了。

崔桃了解,以虞县君的文采,信上之言必然字字泣血,极具说服力,这一点从她可以说服曲太医的能耐就可以看出来。更不要说赵祯对虞县君有较深的男女感情,本来就在为她的死而感到伤心内疚。

崔桃知道赵祯不可能一字一句去公布信的内容,只问他:“可否因这封信,令官家产生了‘窝囊’的想法?读完这封信后,官家是否对太后更有怨言了?”

崔桃用怨言来形容不过是出于礼貌,准确的说是愤怒和憎恨。

赵祯又是一惊,随即整个人才仿佛从梦中彻底清醒过来。

“信很长,说她有一次在被太后刁难之后,预感自己可能有朝一日会遇意外,便先留一封信把心里话说与我。”

赵祯看向崔桃,眼睛里有失望之色,也有对崔桃的歉意,他这样解释就是为了在向崔桃道明,他为何之前会那般对她撒火。

“她信中所言句句痴心赤诚,皆为我着想,知我心里苦,也期望我会更好,我因此便更加内疚后悔。”

崔桃表示理解,共情了,便很容易有认同感,于是就潜移默化地认同了虞县君信中所暗宣扬的精神和观点。随后再加上弦舞的告状,好脾气的赵祯便也有了无法遏制的愤怒,想要站起来对抗太后了。而对抗太后的第一个举措,就是收拾她。

其实在弦舞告状之时,赵祯还想到了崔桃昨日令他调查虞县君性格缺陷的事儿来,才会更加认定了崔桃有问题。

“不看信的内容为何,只看留信此举,也是符合自尽的情况之一。”崔桃请赵祯传召曲太医,令其坦述他所知的情况。

赵祯在听曲太医叙述他被虞县君游说的情形时,眉头紧蹙,发觉到自己和曲太医情况类似了,果然虞县君很会说服人。

“她身患重疾,本就命不久矣,加之她原本就与太后不对付,昨日受太后的折辱之后,她忍无可忍。向来心气儿高的她,便在赌气之下,生出了以死复仇、挑拨官家与太后母子关系的想法,且付诸执行了。”崔桃简单总结前因后果。

“这弦乐、歌、舞、画四人,竟也有胆量配合她?”宋御史惊讶问。

“虾找虾,蟹找蟹。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崔桃用一句俗语一句雅话,解释了宋御史的疑问。

宋御史明明品级高过崔桃,此刻却不禁拱手作揖,敬谢崔桃的解释。

“确实如此,她既有说服官家、曲太医之才,说服这些宫女想来不难。”

当然前提是,这些宫女都如崔桃所言的那般,与虞县君在某些观点上看法一致,皆为虾或皆为蟹。哪怕不是虾蟹,在与虞县君日久的相处中,也在虞县君的影响下变成虾蟹了。

这时,弦乐、弦歌、弦舞和弦画被带入了垂拱殿。

赵祯凌厉的目光扫过四人,最终停留在弦舞身上,斥她们四人道出实情,为何要撒谎欺君。

四人都感受到氛围不对,但弦舞还是伏地哭泣,表示她没有撒谎。

“虞县君对你有恩,为了你跟罗都都知大吵了一架。所以你的决心最坚决,四人中便选你来给官家送信,并且诬告我。”崔桃质问道,“为何诬告?可是见我查到了虞县君暴瘦的情况,去了太医院,你怕我会揭发出虞县君的自尽真相,令虞县君的死变得毫无意义了,便先下手为强?”

弦舞听到崔桃的质问后,脸色慌乱起来。弦乐、弦歌和弦画三人也都慌张不已,表情破绽百出。

宋御史等人看得明明白白,料准了这事儿的确都符合崔桃的推敲和断定了。

四人还犹豫不肯认。看来她们确系如之前对崔桃所言的那样,做好了舍命的准备。想来虞县君的慷慨赴死,给了她们极大的影响和表率作用。精神领袖一旦主导了她们的思想,便可以令信仰者为之其赴汤蹈火。

赵祯再度斥责,指出了她们撒谎之处,却没想到换来的竟是拼死狡辩。

相较于初时的震惊,四人现在的状态恢复了不少。

“是婢子的错,婢子当时太惊讶了,没注意到地上有没有水,因为装茶的大碗就摔在地上……婢子脑子都乱了。”

“婢子其实查看过虞县君的脸,掀开头发后吓了一跳,就松开了,才匆匆跑走。”

崔桃不禁点了点头,指着刚才说话的弦画评价道:“这个解释好!”

赵祯:“……”

宋御史等人:“……”

“虞县君身子一直很好,婢子们贴身伺候着虞县君,岂会不知?她节制瘦身,不知受了多少辛苦,曲太医怎能不顾是非曲直瞎说?说不定他是受了什么人的要挟!”

弦舞又开始哐哐磕头,请赵祯明鉴。

四人的坚持狡辩,竟叫崔桃感动得有点想相信她们了。

崔桃惋惜自己在虞县君死后才认识她,若能在其生前得见,说不定她们还能交流一下彼此做精神领袖的经验。

相较之前对崔桃的撒火,赵祯这会儿脾气相对温和了。虽然他愤怒虞县君骗了他,四名宫女骗了他,但这五人敢以命为代价的‘牺牲’,还是令人不禁感到震惊和无可奈何。

虞县君的死,确系有太后欺辱她的缘故,也有着对他能够‘独立’的期盼,而这份儿期盼赵祯自己也有,也是他平日里跟虞县君相处的时候曾有意无意表达或抱怨过。

赵祯看向崔桃,此时他不知接下来该如何进行处置和问话,可该对这四人用刑?

“这话也说得不错!人死无脉象,乍看尸身表面倒真看不出来有什么病——”

崔桃也赞美了一下弦舞刚才的狡辩,随即就请曲太医把她之前对他说过的话,跟这四位宫女讲一讲。

“你此言一出,若立功了,官家想来会因你自首和问询证供有功,减轻你的罪名。”

曲太医明白崔桃这是给他机会,对崔桃感激不已,忙对弦舞等人道:“我劝你们最好还是老实交代,有些话不能乱说,病入膏肓之人,便是身体表面看不太出情况来,剖尸细查其五脏六腑,却是什么都瞒不过。”

四宫女一听‘剖尸’二字,都瞪眼惊住了。其实不止他们,宋御史三人外加赵祯,都很惊讶。

赵祯盯着崔桃,本想问她是否真打算要去剖虞县君的尸身,便见崔桃先行礼发话了。

“请官家准许妾剖开虞县君的尸身!”崔桃不等赵祯发话,又补充一句,“若官家不同意,妾便去请求太后!”

宋御史等人:“……”

崔娘子,你牛啊!这么明晃晃拿太后威胁皇帝的话你都敢说出来!

赵祯本欲张开的嘴,忽然觉得没必要张开了。好的,他知道了,他的回应根本不重要,这虞县君的尸体剖定了,如果这四名宫女不肯老实招供的话。

弦乐、弦舞等人听了崔桃这话,自然是无法不信,请问了刘太后,那虞县君会留全尸才怪!不说的结果是死,说了也是死,但说了还可留虞县君一具全尸……四宫女该如何做下决定,心中已然清清楚楚了。

她们哭得泣不成声,随即老实地交代了虞县君因受辱后,心生决绝之意的经过。

“太后走时,婢子等人确实乖乖站在院中候命。但须臾后,婢子便趁他人不注意的时候悄悄进屋去探望了虞县君,却见她边哭边在坐在桌案后写信。婢子得知她有决绝之意后,便出言劝慰,却不想虞县君主意已定。

虞县君跪下来求我们,说为了大宋,为了官家的以后,她便该在这时以死推官家一把,令官家不必再因孝而心慈手软,再三忍受着太后的辖制。她哭着恳求婢子们帮帮她,希望婢子们能舍小己为国,只要帮着隐瞒她自尽寻死的情况就好。眼见着虞县君真服毒自尽了,婢子们如何能不动容……”

弦舞哭着喊道,手不停地拍着地面,痛苦又无助。

“虞县君去的时候,我们都在,眼见着她毒发,蜷缩在桌下,最后一动不动了——”弦乐说到这里,就说不下去了,也哭得泣不成声。

接下来,出现‘漏洞’的细节都被一一交代清楚了。

虞县君毒发挣扎的时候抓着桌腿,引发了桌子的晃动了,当时桌边正好放着太后的人留下的那半大碗茶水,茶碗落地摔碎了,便洒了满地的茶水,点心和盘子也都凌乱了。她们也没有动现场,因为这样更显得毒发的情况。

四人因为眼睁睁见证了虞县君服毒和毒发的经过,自然不会怀疑虞县君是否真的死了,所以没去也不敢去证实虞县君身亡的情况。

她们随即就跪在虞县君的尸身跟前,发誓一定要助虞县君妥当了却她的遗愿。然后便强压着伤心,返回院中,像什么情况都不知道一样,遵从太后之命,继续在那里守着。

等她们站满了太后要求的三个时辰,弦舞还特意提前唤了其它四名宫女和内侍一起作证,假装她们刚发现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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