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阿飞正传(1/2)
茶楼内这些叔伯阿公,相貌各异打扮不同,共同的特点就是一把年纪,衣服款式落后于时代。茶室布局加上这些人的年岁打扮,让人恍惚间感觉穿越回几十年前。
这就是陈剑辉的路。
茶楼里这些老人,全都是被开除的黑警。
别看现在一副落魄模样,在廉政公署成立之前,随便哪个拿出来,都是响当当的字号。
港岛市民曾经给他们起了个响亮的绰号:持牌烂仔。
四大探长时代,这些人跟在自己的主子后面呼风唤雨。借着自家靠山的威风出尽风头,也发了大财。
君因此兴,必因此亡。
随着廉署成立,四大探长被扫入历史垃圾堆,这些不及逃走的猢狲们就只能窝在这一方小天地,怀念旧日时光。
不过正如陈彦祖所说,由于廉署对黑警穷追猛打,也让他们内部的联系更强。
十年前的警员、惩教,虽然分属不同部门,但是大家都在一个大系统里面。
只要他们肯帮忙,不管是找十年前的惩教,还是从现在的哥连臣角找关系都不难。
这里是属于过气黑警的俱乐部,外人很少涉足,江湖人也不会来找麻烦。
陈彦祖这个年纪的人,出现在这里,本身就很古怪。
再加上他站在那四下看的样子,就更让这些前任警员注意。
陈彦祖并未在意这些人的眼神,一边看一边走,来到茶楼正中位置时停住脚步开口跟唱:“飘渺间往事如梦情难认,百劫重逢她缘何埋旧姓啊……”
这下,所有的茶客同时看向他。
啪!
有人用力拍响桌子。
“小子,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又知不知道我们是谁?报个字号出来听听!如果说不清楚,你今天就别想走出这个门口!”
陈彦祖顺声音看过去,拍桌子的男人五十几岁,又高又瘦,鹰钩鼻、地中海,凶相十足。
“各位叔伯不要误会,我不是来捣乱,是来和几位前辈喝茶的。每桌一笼肉包,我请!”
那柄从父亲手里硬借来的宝贝折扇展开,绘画的一面对着自己,朝外的一面,则是书法。有人用毛笔在白扇面上写了一个“辉”字,银钩铁画,笔锋如剑!
鹰钩鼻端详了好一阵折扇,又打量陈彦祖,忽然哈哈大笑:“你是……太子?臭小子,过来坐!阿泉,各桌点心照上,算我的!换一壶新茶过来。好久没有年轻人来,不要让人家笑我们这些老家伙欺负晚辈。”
“当年我见你时,你还是孩子,现在都长这么高了?如果不是带了你老爸的折扇,我都认不出你。”
一边端详陈彦祖,鹰钩鼻一边摇头叹息,感慨着时光易逝光阴不回。
陈彦祖这时也已经知道鹰钩鼻的身份,其花名哨牙炳,以前给颜同做跟班。最风光的经历,就是带足球队到泰国,得到泰王弟弟的迎接。
虽然颜同跑路的时候没有带他,但他依旧以颜老心腹自居。
在这群被开除的老警员里面,他的职位也最高,这茶楼里面也是首领。虽然不像警队时候那样号令群雄,但是说句话,别人还是要给面子。
或许是太久没有年轻人来这里,哨牙炳对陈彦祖十分亲切说个没完。
“剑辉哥和我是老交情了,想当年我去泰国的时候,还帮剑辉哥带土特产。他有没有对你说过,我在泰国有多威风。国王的弟弟,亲自带了军队来迎接我们,比迎接鬼佬亲王还要隆重……哦哦,不好意思,一说起过去的事,就有些激动。有时间我再慢慢说给你听,不知道多精彩啊。你这次来有什么事找我帮忙?不过事先声明,廉署现在好像疯狗一样,很多事情和过去不同,我不知道能帮你多少。”
这些老黑警不会因为交情就无条件帮忙,何况彼此之间交情也没那么深。
老爸老妈宁可当金牌金表,也不向他们开口,就证明这所谓的交情并不靠得住。
好在自己所求的事情不算太难办,找这些人只是为了节约时间。
如果他们不帮忙,自己耐着性子从正规渠道,一样有办法查到。差别就是时间多少,再就是成本。
听完大概讲述,哨牙炳端详着陈彦祖:“你现在做哪行啊?私家侦探?还是记者?”
“律师行师爷。”
“跟大状啊,有前途!不过给人当师爷不如自己出来做,你老爸就是大状出身,你应该子承父业。你当了大律师,我们这些叔伯也有面子。”
“借炳叔吉言。不过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把这件案子查清楚。”
哨牙炳一笑:“你运气好啊!连老天都帮你。你要找的人呢,就在这里。大虾!这个是我大侄子,自己人!如果你对他也不讲真话,别怪我不把你当兄弟!”
名为大虾的男人蜷在角落里,如果不是哨牙炳指,根本没人在意。
他个子不高,身体很单薄,头发大半发白,人长得貌不惊人,两眼黯淡无光。
其实这个茶楼里大多数客人,都是他这副样子。
从威风八面的探头,变成困居茶室,饮茶听戏自娱的落魄阿叔,大多数人心理都难以接受,消沉颓废也是情理中事。
只不过这个大虾的情况,和其他人似乎不同。
“大虾运气比我们好,警廉冲突以后得到特赦,继续在旺角区重案组做事。不过又怎么样呢?在那帮年轻人眼里,我们就是毒瘤,就算有特赦令也没用啊。还不是让你提前退休。”
哨牙炳拉着陈彦祖到大虾那张桌子旁坐下,又招呼老板送了茶和肉包过来。
“大虾,这个是我大侄子,现在做师爷,以后要做大状。他第一次开口,这个面子是要给的。他老爸陈剑辉和雷老总是好朋友,算起来你们也是自己人,能帮就帮一把。你们慢慢聊……”
到底是老江湖,知道什么时候该参与,什么时候该退出。把人领过来打了招呼就坐回去,连看都不看这边一眼。
大虾上下打量着陈彦祖,半晌之后开口,嗓音沙哑。
“我以前跟雷老总的,和辉哥也算老相识。没想到今天居然遇到剑辉哥的儿子,是志辉让你来找我?他想通了?”
陈彦祖摇摇头:“他没提过虾叔的名字,也没提过旺角重案组。只是提醒我到哥连臣角惩教所找线索。到现在为止,我都不知道虾叔能帮我什么。”
大虾一声叹息:“那个傻小子。自己都快没命了,还这么固执。我说过我不在乎了,他还是不肯说真话。”
留声机的声音越来越大,大虾皱皱眉:“我家就在附近,到家里喝茶慢慢聊。”
老人的家就在弥敦道,距离这间茶楼,大约十几分钟路程。
他的家很大,装饰布置豪华,家具家电应有尽有,明显和重案组探员的收入不符。
本名李虾的老警察,只是旺角警署重案组的一名普通CID。级别为员佐级,又没什么学历,哪怕靠年资熬到顶薪点,每月收入也仅有四千块左右。
就算他提前退休拿到长俸,也支付不起这个开销。更别说家具摆设一看就不是刚买的,不问可知,这位李虾和哨牙炳他们一样,都是拿黑钱的警察。
“喝咖啡还是茶?家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人。坐下慢慢聊了。”
李虾示意陈彦祖落座,选了半天,还是从冰箱里拿出两听啤酒,一人一听。
“儿子出事之后,老婆就和我离婚去了澳洲,剩下我一个孤家寡人。这些年已经习惯了。这就是我儿子,很帅吧?”
李虾指着柜子上一张合影给陈彦祖看,合影里面李虾身着制服,旁边是个年轻的小伙子。
“我坏事做太多,有报应的,前后三个孩子,只有这一个活下来。对我来说,阿德比什么都重要。可惜我蠢,不会教儿子,也不知道怎么样才算对他好。以为儿子要什么就给他什么就是爱他,没想到最后害了他。”
李虾对这个儿子宠溺过度,养成其飞扬跋扈目中无人的脾气,年纪轻轻又迷上赛车,李虾就出钱帮儿子买车。
原本想着赛车无非是钱的问题,最多是社团矛盾,这些都可以摆平。没想到最终付出的代价,是儿子的命。
导致李虾儿子车祸丧生的那场非法比赛,对手就是杜志辉。
“当时杜志辉十七岁,我儿子技不如人非要逞强,结果连命都没有了。那种比赛本来就是非法的,死了人也是自己处理,警方不会介入。再说当时廉署还没成立,环境和现在不能比。杜展鹏找了义丰前辈出面和雷老总讲情,雷老让我算了。又说阿德的车子改装太厉害,这次不死下次也要死,不能怪杜志辉。做大的开口,做小的有什么办法?老婆就是因为这件事和我离婚去澳洲。第二年杜志辉因为严重伤人罪成送入哥连臣角,我才有机会看到他。”
“这么说,你们应该是仇人。”
李虾摇摇头,一声长叹。
“我原本也是这么想的,甚至想要找惩教朋友干掉他。
但是当我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还以为阿德活过来。
他们两个的眼神太像了。
我对他动手,就像打阿德一样。
志辉向我道歉,承认自己做错事,害我失去唯一的亲人。
我听得出来,他是真心的。
我当差那么多年,自认为是铁石心肠。
可是听到他那些话之后,我真的没办法下手。
我不但没有对付他,还找了我的朋友关照他。
等他放出来之后,我就收他做干儿子。
之后就是廉署成立,警廉冲突那些事。”
陈彦祖听着介绍,才知道后续的发展,和常规走向完全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