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迟来的审判(十六,三合一大章)(2/3)
更多、更深邃也更危险的想法顺着这个念头飞速赶来,在他的头脑中制造出了一片人为的风暴,其中的每一次旋转听上去都像是在尖叫。
扎布瑞尔很快便被这种恐怖折磨得难以继续,他不得不主动放下这些东西,以免在这临门一脚的关键时刻被彻底压垮。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那扇紧闭的黄金门扉,告诉自己,这不过只是进一扇门的事情。
数秒钟后,仿佛是为了应证他的想法,在一阵自墙壁中传来的嗡鸣声中,那扇门被缓缓地打开了。一阵金光从中蔓延而出,刺痛了扎布瑞尔的眼睛。
起初他感到口干舌燥,还以为这光明源自帝皇,但他很快就发现不是。
这光实际上源自精心的设计,其目的大概是为了在每次开门之时都制造出相同的刺痛,这能让门外等候的人无法直视大厅正中央的一座金色王座。
真正的王座,而非帝皇后来坐上的那把刑具。它整体形制威严且方正,每个细节都能凸显出设计师的呕心沥血。
然而,落于扎布瑞尔那酸涩的眼中,这把椅子却根本不值一提,因为它唯一的主人根本就没有落座其上,反倒正站在王座右侧。
那里是一片被刻意留出的黑暗,一个男人的轮廓在其中模糊的显现。
一个声音缓缓传来。
“是的,就像你想的那样,我不太喜欢这把椅子。”那人说道。“归根结底,还是设计方面的问题。这把椅子和大厅内的设计迫使常人必须在门开之时紧闭双眼,如不这样做,他们就会瞎。”
扎布瑞尔克制住自己想要望向他的冲动,从顺地跪了下来。
“站起来。”那人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恼火。“他们跪,你也跪?站起来,斯塔克霍姆的扎布瑞尔!”
他记得.?!
扎布瑞尔激动着依言照做,毫不犹豫,仿佛他只是个木偶或其他什么东西。他的行为招致了一阵叹息,其内没有责备,只有些明显的疲惫。
“请原谅。”那人再次开口。“我不得不和你在这里见面,这座谒见厅的设计者因其忠诚而得到了我的一个承诺。现在请过来,扎布瑞尔。”
扎布瑞尔深呼吸着,朝说话之人走去。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了,发出了沉重的闷响,他一直走到视野内出现一团白色的影子方才停止。
说话之人无奈地笑了一声:“抬起头来,扎布瑞尔。你把人都杀了,证据也摆在了他们的尸体上,现在却还想着对我视而不见,装作我不存在吗?”
“绝无此意,吾主。”扎布瑞尔迅速到不能再迅速地回答。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普普通通的男人。
此人不高大,也不矮小。既无皇帝之威严,亦无传说之英俊。乍一眼看上去,他根本就没什么特别之处,脸上甚至还架着一副眼镜,神色疲倦,仿佛前不久还在深夜里埋头苦读,是迫不得已才来到此地,与扎布瑞尔见面.
他就这样仰着头,看了扎布瑞尔好一会,方才开口:“你看上去老了很多,我的骑士。”
“我——”
扎布瑞尔哑口无言。他想象过这一幕很多次,多到足以短暂地模糊想象与现实的边界,但他唯独没有想过这一种开场白。
他从未想过帝皇会关心他。
他的主君对此貌似一无所知,只是继续开口讲述。
“我在以原体为蓝本创造出你们的时候并未考虑过对寿命进行设限,因此,一个阿斯塔特若没有死在战场之上,实际上可以活得非常之久。”
“坦白来讲,扎布瑞尔,我对你经历了什么,又为何来到此地一无所知。但想来应该不是什么好事,甚至难以被称作坏事.”
“寻常的坏事,应该还不至于将我的一位原初天使摧残成这幅头发花白的模样。”
在这个瞬间,扎布瑞尔几乎想要把一切都和盘托出。只有天才晓得他是如何忍住的,就连他自己也惊讶于自己的自制力。
男人看他一会,索性摘下眼镜,揉揉眼眶,又叹了口气。
“你戴着镣铐与枷锁。”
带着笃定的语气,他再次开口,语气与此前浑然不同。若之前他还是在以私人身份与扎布瑞尔交谈,那么此时此刻,站在暗黑天使面前的,便只剩下帝皇。
“自泰拉上的争端结束以来,我就再没在任何人身上看见过这样的事了。你身上的时间线是混乱的,扎布瑞尔。你是自愿做这件事的吗?不断穿梭于某个过去之中?”
“这么做是很危险的,我见过无数人试图改变过去、现在与未来,却无一人能够成功。玩弄时间的人终将成为时间的奴隶,而时间对万事万物都一视同仁,绝不会有半分偏袒”
他怎么什么都知道扎布瑞尔几乎是有点愤慨地想。
“陛下。”他生硬地开口。“请恕我不能回答。”
男人笑了。
他靠近扎布瑞尔,伸手打开了他武装带上的一个小格,直截了当地将那两枚徽记从中拿了出来。带翼剑与鹰徽一道,在那黝黑宽厚且生着老茧的手上散发出了莹莹光亮。
他看着它们,又看向扎布瑞尔,忽然摆出了一个近似挖苦般的表情。
“所以你并非自愿。”他说。“我想我大概知道是谁送你来的了。”
扎布瑞尔再次深吸一口气,用力地绷紧脸颊,唯恐自己此时给出半点反应。
他知道这样做实际上很愚蠢,因为帝皇必定在看见那鹰徽的一刻就知道了一切,可他一时半会也拿不出更好的选择。
男人又笑了,他放回带翼剑徽记,只单独留下鹰徽,随即用力地合上了右手,将它深深地攥在了掌心之内。
扎布瑞尔没来由地突然感到一阵颤栗,听见他说道:“尽管放心,我不会追根究底。”
“而我们既然还能站在这里相互对话,就证明未来不会因这段对话而产生任何改变——”他意味深长地摇摇头。“——已有的事,必将再有。”
他摊开手掌,又拉过扎布瑞尔的手,将那枚鹰徽放了回去,然后让他握紧右拳。扎布瑞尔呆愣地照做,手掌心却忽然传来了一阵灼烧般的疼痛。不算多么剧烈,却胜在持久。
他困惑地看向男人,后者恰好也正在凝视他,那双眼眸里竟满是悲悯,在瞬间便击中了扎布瑞尔,唤起了他的回忆。
在卡利班之乱后的万年间,他曾见过许多以帝皇悲悯像取名的塑像.有些只是匆匆一瞥,有些却是真的曾在深夜时分徘徊跟前,或质问或恳求地祈祷,想得到一个回答。
那些石头与钢铁没有一次回答过他。这次却不同,这次是货真价实的血肉之躯,正在为他流泪。
暗黑天使张开嘴,想说些什么,却心有所感——他想,这泪大概不只是单为他而流。
“陛下.”
“走吧。”帝皇说,那声音如铁一般硬。“你不必对我透露任何事,我从一开始就明白这条路会有多么难走。摆在我面前的有上千条路,而我必须选这条最难的。”
“我已经走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无论如何也必须咬着牙走完。这是唯一的选择,别无他法,亦不可抄近路或折返回去.那样的话,至今为止的许多牺牲,便全部白费。”
“去做你该做的事情,扎布瑞尔。古往今来,我从未见过任何人战胜时间,但你既然站在这里——”
他目光如电,死死地盯着扎布瑞尔。暗黑天使浑身涌起一股火般炽热,只觉得主君的双眼仿佛正透过他凝视其他人,或其他事物。
“——是否就代表,吾等已经获胜?”
——
天亮了。
当第一束光亮从山洞的入口处蔓延进来之时,莱昂·艾尔庄森便停下了手中动作,转而收起了弹匣。
在刚刚过去的四个小时里,他一直在测试这个弹匣的耐久度——是的,他在连续不断地装载子弹,然后又将其一一卸除。这件事做起来除了单调以外,还会造成一种显而易见的噪音。
考虑到火堆旁不远处还躺着一位正酣睡着的老骑士,这么做无疑是非常不合适的。雄狮没有理由不知道这件事,因此他是明知故犯。
那么,到底是什么理由驱使着他不惜花费四个小时的苦工,也要给卢瑟添上这份其实根本没有作用的堵呢?
答案无非是话只说一半。
从古至今,没有哪个人能忍受这种折磨。哪怕是莱昂·艾尔庄森也不例外,实际上,倒不如说,正因为他是莱昂·艾尔庄森,他才比其他人要更加地无法忍受这种事。
“你该醒了。”雄狮冷冷地进行催促。
说来也怪,前几秒还打着鼾,舒适地躺在温暖中枕剑而眠的老骑士在这一声呼唤后竟迅速地睁开了眼睛,神采奕奕,整个人看上去精神极佳。
他坐起身,从斗篷下取出一把小小的剥皮刀,又立起剑,拔出一小截来当做镜子,开始给自己刮胡子。
雄狮强忍着某种算不上好的冲动,硬生生地等到他结束这件事,方才再次开口:“昨夜——”
“——快起来,莱昂。”
带着微笑,老骑士打断他的话,轻巧地跳了起来,同时踢起长剑,另一手反手挥动剑鞘,带出一条弧线,浑然天成地将剑与鞘一起挂上了自己的腰带。
剥皮刀也在手中消失的无影无踪,他此时看上去又和过去一般无二了,除去发色与胡须都已全白以外,甚至让雄狮产生了一点小小的恍惚
那语气在他听来,简直恍如昨日。
“我们要去狩猎,小子,别赖床了。”卢瑟一边说,一边对莱昂·艾尔庄森眨了眨眼,话语仍然喋喋不休。“懒惰的人可做不成好猎人,千万记住我的话。”
雄狮深吸一口气。
“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他诚心诚意地问,眉头紧皱。
卢瑟不答,只是转身走出山洞。雄狮紧跟在他身后站起身,怀抱着狮剑,也一声不吭地走了出来。然而,外界的景象却使他的表情骤然变得阴沉无比。
作为土生土长的卡利班人,雄狮自然对这里的原始森林并不陌生。于他而言,卡利班的森林只有一小部分能够被称之为美丽,其他地方,则全都像是由一个技艺高超,却钟爱使用令人感到恐怖与黏腻颜色的颜料绘制油画的画家笔下的作品。
祂的画里不存半点善意,那些事物全都阴郁非常,甚至是腐烂,冒着食人恶兽般的臭气
这也是为什么,哪怕是经验老道的卡利班猎户,也绝不会选择在森林里待上太长时间。世人皆知卡利班有巨兽食人,可是,葬身于它们腹中的人类哪里比得上森林的十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