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马德福(2/3)
他抬头望着满天星斗,想起小时候和水花一起躺在麦垛上看星星的夜晚。
那时的他们,以为未来有无限可能。
第二天一早,马喊水就拿着铁皮喇叭在村里喊开了:“全体村民注意了!今天上午十点,在打麦场开大会!县里领导来讲吊庄移民政策,每家每户必须来人!”
喊完一圈回家,马喊水脸色更难看了:“得福,你弟不见了!他妈说他留了字条,说要去银川打工!”
马得福还没反应过来,白老师匆匆跑来:“喊水哥!我家麦苗也不见了!还有尕娃、水旺,听说都跟着得宝走了!”
“这几个小兔崽子!”马喊水气得直跺脚,“什么时候不行,偏挑这个时候!”
很快,几个孩子的家长都聚集到马喊水家,女人们急得直哭,男人们吵吵嚷嚷要组织人手去找。
张树成站在一旁,眉头紧锁......
村民大会还没开,又出了这档子事。
马得福突然想到什么:“他们会不会去找水花了?昨儿我碰到水花骑着驴出村……………”
白老师猛地拍腿:“对对对!麦苗最近常去找水花学绣花!”
马喊水当机立断:“得福,你骑自行车顺着铁路往银川方向追!其他人分头去附近山沟找!张主任,大会还开吗?”
张树成沉思片刻:“开!孩子们的事要紧,但移民工作也不能耽误。这样,马主任你先带人去找孩子,我和小马去开大会。”
马喊水欲言又止,最终点点头,匆匆组织人手去了。
马得福推着自行车正要出门,却见水花急匆匆跑来。
“得福哥!”水花气喘吁吁,“麦苗他们......他们来找过我,说要一起去银川打工。我劝不住,就......就给了他们些干粮和钱………………”
马得福心头一紧:“他们走多久了?往哪个方向?”
“天没亮就走了,说是要顺着铁路走到青铜峡,再搭车去银川。”水花咬着嘴唇,“我本来想告诉马叔的,但他们求我保密......”
马得福顾不上多说,跨上自行车就冲了出去。
身后传来张树成的喊声:“小马!大会怎么办?”
“您先主持!我追到孩子就回来!”马得福头也不回地喊道。
“也好。”
自行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马得福的心也七上八下。
他想起弟弟得宝才十六岁,麦苗更是白老师的独女,这些孩子要是出了什么事………………
还有水花,她明明可以跟孩子们一起逃走,却选择了留下履行婚约。
这个认知让马得福心里五味杂陈。
远处,一列火车鸣着汽笛缓缓驶过。
马得福拼命蹬着车子,汗水浸透了衬衫。
他不知道能否追上那些怀揣梦想的孩子,也不知道等待他们的将是怎样的未来。
就像他不知道,这场改变西海固命运的吊庄移民,最终会将家乡带向何方。
车轮滚滚,卷起一路尘土。
1991年的春天,涌泉村的风,正悄然改变着方向。
夕阳西沉,将涌泉村的麦场染成橘红色。
马得福独自站在麦垛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穗干瘪的麦子。
这是他和水花去年一起堆的麦垛,如今麦子还在,人却要散了。
“得福哥,等你去农校学了本事,回来带咱们村脱贫好不好?”记忆中水花的声音清脆如铃,她总是扎着两条麻花辫,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马得福攥紧了麦穗,麦芒刺入掌心,细微的疼痛却比不上心头的万分之一。
他知道水花的婚期就定在下月初六,苏家已经开始打第三口水窖了。
“三口......”马得福苦笑出声。
多讽刺啊!他心爱的姑娘,就值三口水窖、一头毛驴和五百块钱。
这个数字会在涌泉村传颂多年吧......
看啊!李家丫头多值钱!
“得福!”
父亲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马得福迅速抹了把脸,把麦穗塞进口袋。
马喊水扛着铁锹走来,裤腿上沾满泥点:“找你半天了!张主任说明天要去李大家做工作,让你准备准备。”
“知道了。”马得福声音干涩。
马喊水眯起眼睛打儿子:“还想着水花呢?”
“没有。”马得福别过脸。
“哼!你是我儿子,撅屁股就知道拉什么屎。”马喊水把铁锹往地上一杵,“趁早断了念想!人家聘礼都下了,婚期也定了,你现在就是肠子悔青了也没用!”
马得福猛地转身:“爹!水花才十九岁!她读过书,会算账,本来可以有更好的前途!就因为她爹贪那几口水窖......”
“那又咋样?”马喊水打断他,“西海固的姑娘哪个不是这样?你当都像城里人,谈情说爱花前月下?能活着就不错了!”
“可这是买卖婚姻!新中国都成立多少年了,还搞这一套!”马得福声音发抖,“要是当初您同意水花参加中考……………”
马喊水脸色一沉:“放屁!她爹不同意,关我什么事?再说了,你考上农校就了不起了?一个月四十二块五的工资,拿什么养活人家?苏家小子能给她三口水窖和一头毛驴,你能给啥?”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扎在马得福心上。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是啊!他有什么?
一个刚毕业的农校生,一个临时借调的办事员,连自行车都是公家配的。
“得福,听爹一句劝。”马喊水语气软了下来,“你现在要紧的是把移民工作做好,在领导面前露脸。等转正了,爹托人给你说个更好的。
马得福没回答,径直走向村口。
他需要静一静,需要远离这些让他窒息的话语。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老人正在乘凉。
马得福本想绕道,却听见他们议论纷纷。
“苏家这次可下血本了,听说那水窖打得又大又深......”
“李老栓算是捡着便宜了,就他那赌鬼样,闺女能卖这个价......”
“要说水花那丫头是真不错,勤快又懂事,可惜了......”
马得福加快脚步,几乎跑了起来。
他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这很正常?
为什么没人替水花想想?
她不是物品,不该被这样交易!
不知不觉,他来到了村西头。
这里有一片新挖的土坑,旁边堆着青砖和水泥.......
苏家在打水窖了。
马得福站在坑边,看着已经砌好的部分,胸口发闷。
这就是买走水花的代价,几堵冰冷的砖墙。
“得福哥?”
熟悉的声音让马得福浑身一颤。
他缓缓转身,看见水花站在不远处,手里拎着一个竹篮。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比记忆中瘦了不少。
“你......来看水窖?”水花轻声问,眼神飘忽不定。
马得福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