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背井离乡(2/3)
塑料杯外凝结的水珠滴在他新买的耐克鞋上,涸出深色的圆点。“九龙城买的,少糖。”
苏宁接过饮料时,注意到对方右手小指上还打着夹板,那晚在巷子里他应该没下这么重的手。
吸管戳破封膜的瞬间,王胖子肥厚的肩膀明显抖了抖。
“谢谢。”苏宁故意让塑料杯在柜台上发出轻响,“今天特价午餐的菠萝咕?肉,记得多放青椒。”
他普通话里的福建腔像把钝刀,慢慢磨着对方紧绷的神经。
王胖子点头哈腰退走的模样,让柜台后的阿芳差点打翻算盘。
这个四十多岁的广东女人突然用蹩脚的普通话问:“你会功夫?”
她比划着李小龙的经典手势,发黄的指甲油剥落成奇怪的图案。
前厅的铃铛突然响起。
三个穿深蓝制服的移民局官员站在门口,胸前的徽章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整个餐馆瞬间凝固......
传菜员阿明打翻了豉油碟,酱色液体在白色桌布上漫延得像幅抽象画。
其实唐人街中餐馆使用非法劳工都是一个公开的秘密,各家老板和移民局或多或少都有交易。
既然陈老板安排苏宁接待,很明显相信苏宁的美式口语水平。
最主要是已经打通了移民局的路子,要不然也不可能知道具体的检查时间。
“上午好,先生们。”苏宁推开玻璃门时,闻到自己袖口飘出的茶油清香,“靠窗的位置可以吗?”
为首的官员诧异地挑眉。
通常这个时候,唐人街的餐馆会突然冒出十几个“肠胃不适”的临时工。
他掏出证件时,苏宁注意到他无名指上有道细长的疤痕.....
像是被纸割伤的,但位置太精准了。
“例行检查。”疤痕官员的视线扫过厨房,“你们有几位员工?”
“连老板七个人。”苏宁微笑着递上员工登记表。
这是昨晚他熬夜重做的版本,墨迹在廉价复印纸上微微晕开。
“需要看看我们的卫生评级证书吗?上个月刚更新过。”
当官员们翻阅文件时,后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
苏宁不用回头也知道,是王胖子失手砸了盘子......
这个月第三次了。
自从那晚之后,厨师长的手就像得了帕金森,再也端不稳滚烫的砂锅。
“你的英语很标准。”疤指纹官突然说,“在哪学的?”
“鼓浪屿的传教士学校。”苏宁面不改色地撒谎,“老师们都是哈佛毕业的。’
他故意把“哈佛”发成波士顿口音,最后一个音节含在舌尖像块太妃糖。
果然苏宁的表现让移民局官员的脸色放松了下来,毕竟他们这次来只是个过场而已。
陈老板从储藏室出来时,移民局的人已经在品尝免费赠送的幸运饼干。
他油光满面的脸上写满难以置信,直到看见官员们签字离开,才像泄气的皮球般瘫在收银台前。
“阿宁啊…….……”陈老板掏出手帕擦汗,苏宁第一次注意到他右手小指少了半截,“下个月给你涨到两千二。
破天荒地,这个抠门到给员工餐里掺剩菜的老板,主动提出为员工加工资。
“谢谢老板。”
午市过后,苏宁在储物间发现了惊喜......
陈老板派人换了新床垫,还添了台二手电扇。
折叠桌上放着本《商务英语速成》,扉页上有潦草的赠言:给最有出息的仔。
落款画了只歪歪扭扭的招财猫。
但真正让苏宁眯起眼睛的,是压在书下的信封。
里面除了本月工资,还有张社会保障卡......
虽然名字拼写错误地印成了“Su Ning”而非“Suning”,但对黑户来说已经是黄金通行证。
卡片边缘沾着星点油?,像是有人用油腻的手指反复摩挲过。
傍晚打烊时,林秀又来了。
医学生今天没穿工装,白衬衫牛仔裤里,像个正经留学生。
“洗衣店倒闭了?”他晃了晃手里的报纸,分类广告版用红笔圈着某家华人诊所的招聘启事,“要不要一起去试试?”
林秀正要回答,后巷突然传来重物倒地的闷响。
他们冲出去时,看见王胖子正瘫在垃圾箱旁,白制服上沾着呕吐物。
厨师长手里攥着瓶喝了一半的威士忌,和那晚同一个牌子。
“他这样多久了?”林秀蹲下检查瞳孔。
“自从………………”苏宁突然住口。
月光下,他看见王胖子脖颈处有圈紫红色的勒痕,形状像某种细长的工具,比如餐馆用来挂烤鸭的铁钩。
陈老板的咆哮声从后门传来:“又偷喝!明天不用来了!”
但当他看见苏宁时,声音立刻切换成慈父模式:“阿宁啊!明天有批新餐具到货......”
“老板,我知道了。”
回储物间的路上,苏宁把社会保障卡藏进了茶油瓶底。
窗外,唐人街的霓虹开始闪烁,将“金门饭店”的招牌染成血红色。
他突然想起王胖子今天反常的谄媚,还有那杯珍珠奶茶,厨师长明明知道他最讨厌甜食。
床垫下,《纽约时报》招聘版微微露出边角。
苏宁用指甲在“医疗助理”的电话号码旁刻了道痕。
远处传来警笛声,这次他没有心跳,反而是显得异常的平静和淡定。
一个月后的周五晚上,餐厅格外忙碌。
苏宁正为一桌客人点单,突然感到有人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
转身一看,竟然是和他同船来美国的女孩林秀。
“宁哥......”林秀的眼睛红红的,明显哭过,“能借一步说话吗?”
苏宁向同事打了个招呼,跟着林秀走到餐厅后门的小巷。
纽约初秋的夜晚已经有些凉意,林秀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毛衣,瑟瑟发抖。
“怎么了?”苏宁问,尽管他大概能猜到原因。
林秀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我受不了了......那个洗衣店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工资却只有说好的一半………………老板还………………还动手动脚……………”
苏宁叹了口气。
林秀的情况他早有耳闻.......
像她这样年轻漂亮的女孩,在唐人街的底层工厂里往往面临双重剥削。
“你想怎么办?”
“我……………我想学英语。”林秀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心,“像你一样。我知道你在金门饭店做得很好......能不能教教我?”
路灯下,林秀的脸庞显得格外苍白脆弱。
苏宁知道她没说完的话......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环境里,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孩想要生存,必须找到依靠。
“我可以教你。”苏宁慢慢地说,“但你知道,在这里没有免费的午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