扯闲话的环节结束,紧接着便步入主题。

王忠磊和王忠军对视一眼,主动将谈话主场让给冯晓刚。

冯晓刚也不客气,上来便唱念做打地哭诉一段,话里话外都是为《一九四二》的扑街抱不平。

林无攸只安静听着,时不时还喝口茶润嗓,倒是姜闻一点情面不给,直接在旁边噗嗤笑出声。

“贺岁档端出部灾难片来,你竟还先不满上了,哪儿来的脸啊!”

这要是换做其他人说这话,小钢炮铁定要闹上一番,奈何说话之人是姜闻,此地又是林无攸家。

不看僧面看佛面,不看姜闻面看林无攸看。

他只能悻悻一笑,强忍着怒气不言。

导演们说话,轮不到投资人插嘴。

为了防止也被姜闻炮轰,大小王很乖觉地闭口不言。

王忠磊直接拿起果盘中另一个橘子,细致到不能再细致地扒起来。

王忠军企图同樽龙搭话,对方却一个劲地低头狗,表示出相当明确的拒绝谈话。

攀谈的心落在半空中,他只得继续闭嘴不言。

林无攸站出来打圆场。

“这电影放在贺岁档确实不合适,但电影本身素质没问题,各方面都格外让我感到惊喜,难得冯导能拍出如此佳作来。”

闻言,冯晓刚立刻笑得跟朵花似的。

“有林导这句话,这票房再怎么低都能接受。这年月可没多少人能到林无攸导演的青眼哇。”

“倒也没那么夸张,回头看看地标影院的票房收益吧,咱们能补救一些是一些,”林无攸话音一转又说,“不过要我说呀,《一九四二》就不该被当做商业片立项。”

冯晓刚没回话,只是很明显地用余光瞥旁边的大小王。

王忠磊不言,继续扒橘子。

王忠军则必须得说两句话回应。

“灾难片在海外也很有市场,我没想到国内居然这么不受欢迎,还是两国有基本的国情差异。”

姜闻又是一声冷嗤。

“你这么说得真是避重就轻,哪里是不受欢迎,分明是......”他懒洋洋地拖长尾音,“大家摆脱饿肚子才几年?摆脱粮食危机才几年?我至今都记得早些年商店开门,大家一手粮票一手大团结排队抢粮的场面,这电影真容易让

人犯PTSD。”

听闻此言,冯晓刚不受控制地默了默。

“......那些年的日子确实不好过,我还记得我母亲经常去黑市,把买来的好粮食换成碎粮,吃起来真他妈的嗓子,只好在数量足够多,养活一家人。”

姜闻闷闷地嗯了声。

“都过去了,”他说,“一切都过去。”

“现在想想看还挺怀念大院的日子,那个绿军车驶过,胸前戴着朵大红花,真他妈的有味道,哈哈哈......”冯晓刚一边说着,一边自顾自地笑起来。

其他人被他勾起回忆,也哈哈笑起来。

林无攸和樽龙也非常配合地笑起来,尽管两人对此事毫无任何触动。

樽龙是完全没接触过类似的生活,所以不清楚这话里饱含多少追思。

林无攸则是只能回想起《阳光灿烂的日子》,也同样没搞懂这话可追忆的地方。

众人很快意识到主家对这话的无感,笑声逐渐落下来。

姜闻率先转移话题。

“这部电影暂且不提,你下部电影打算拍什么?”

冯晓刚咬咬牙:“重回喜剧呗,”他这话说得心不甘情不愿,“我要弄部恶心市场的赚钱作品,与其成全别人,不如恶心别人。”

这话说得林无攸很不舒服。

“你是没事跟观众们置什么气?他们是你的衣食父母,别总想着跟他们怄气。拍电影归电影,别夹杂私人情绪。”

“林导,你来评评理,是他们说我拍不出严肃电影,我如今拍出严肃电影,他们又不买账,合着我他妈的里外不是人啊!”冯晓刚说起这话便怨念满满。

林无攸只劝:“观众只是没在票房上买账,你这部电影的业内风评也着实不错。要我说接下来不妨趁热打铁再拍一部类似的严肃电影,稳住你冯导在这方面的地位,也容易在奖项方面有所突破。”

冯晓刚闻弦音而知雅意,立刻明白林无攸的意思。

如果他继续往严肃题材发展,多出类似《一九四二》之类的作品,林无绝对会在各大奖项的角逐中为他撑腰,就比如明年即将举办的第29届龙国电影金鸡奖。

拿奖!

一旦领悟到这关键词,冯晓刚眼珠子都开始发红,他火速扭头看向旁边的大小王。

王忠磊持续低头。

王忠军再次被迫站出来解释。

“《一九四二》好是好,但足足花了两亿,再来一部叫好不叫座的电影,华谊的资金流可能会撑不住。

林无攸顺理成章地说出下面的话。

“电影工厂愿意帮忙分担,”他笑着看向冯晓刚,“如《一九四二》这类的电影向来卖好不卖座,可作为电影人不能只靠卖座来判断电影能不能拍,华语电影在对特殊年代的灾难呈现上始终缺乏足够有分量的作品,我个人非常

乐意为此贡献一份力量。”

言外之意,多拍点特殊时期的电影,多向观众普及到过往的真实历史。

华谊不投,他无攸来投。

冯晓刚不可抑制地心动了。

且不论林无偏好的电影题材会给他带来多大的加持,单论林无所展现出的态度。

明面上是投资他冯晓刚的电影,实际上正是要把他冯晓刚从华谊挖走的信号啊!

他再一次看向王忠军。

如果这提议放在几年前,王忠军肯定想都不想便拒绝,冯晓刚对华谊来说太重要了,这可是华谊唯一拿得出手的导演。

往昔,电影工厂有林无攸坐镇,新世纪有张义谋坐镇,博纳也有中影撑腰,华谊想在电影圈里混,总得有点傍身的能耐,始终纵横贺岁档的冯晓刚便是他们最好也是唯一的选择。

如今,随着在股票市场捞钱数额加剧,王忠军反而没那么看重所谓的“傍身”,辛辛苦苦拍电影两三年不如炒股票一次赚得更多。

更遑论,今非昔比。

新世纪彻底散伙,博纳乖顺低头,唯有电影工厂一家独大,硬是快把电影界搞成一家独大。

哪怕让出冯晓刚便意味着继续为电影工厂增添力量,让其将所有大导尽收囊中,王忠军也丝毫不在乎。

电影界改姓“林”也不是什么坏事。

至少能让他们心服口服。

是以,他松口了。

“承蒙林导抬举,我们华谊也乐意配合,”他拍拍冯晓刚的肩膀,“冯导,你可别辜负咱们林导的爱重。”

“王董放心,我珍惜还来不及呢,”冯晓刚转头对林无攸笑得比太阳还灿烂,“我这便去找刘震云商量,看看那老小子还有多少压箱底的宝贝,哈哈哈……………”

林无攸摆手:“不着急,等跑过地标影院的首映礼再说。”他借此机会详细交代两句,“《一九四二》的国际版剪辑不必忙活,直接把原版拉过去上映就行,让他们外国人也品品看英文字幕听中文的滋味。”

过去,国内电影想要在海外上映必须经过国际版处理。

所谓的“国际版”处理很简单,去掉其中一切不被美国人理解的内容,将中文配音更换成美国演员的统一配音。

这些操作对电影的影响很大,几乎让影片失去了原本的味道。

所以,一般电影想要在北美正常放映基本都如《卧虎藏龙》走合拍片的路数。

而在LIN没横空出世前,《英雄》是唯一一部在美利坚用中文公映的电影,并且连续两周霸榜周冠军。

这是很值得骄傲的荣耀。

这一切能达成都要感谢昆汀的疯狂背书,他用自身的资历、地位和能力疯狂作保,这才让《英雄》得以完好无缺,连配音都没有更换过的在北美放映,甚至于美国放映版本比龙国放映版本都要多六分钟。

平心而论,那家伙确实算好莱坞罕见的,愿意帮忙龙国电影在海外上映的人物。

这也是林无攸愿意同他保持联系的一大原因。

朋友当然是越多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