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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故人相逢(6/7)

虽然从她重生的这段日子以来,他在慢慢地知道她的记忆可能复制可能潜藏的时候,他就无时无刻地不在担心着这一刻,可是担心的同时,却心存侥幸,更对她抱着极大的信心,因为过去的她,无论他做了什么,都始终如一地原谅了自己。

可是等到这一刻真正到来的时候,他却发现自己的信心荡然无存,恐惧就如细微得根本看不清的病菌迅速地在他身体的每个毛细孔渗透、蔓延......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真的真的很害怕。

害怕她真的想起,害怕她用冷冰冰的眼睛看他,更害怕她一句话都不说地悄悄离开他......

现在,她还躺在他的怀里,现在,只要他想,他就可以亲吻着她身体的每一寸肌肤,可是他不敢。

他害怕自己的一个细微的动作就会引发一连串他无法制止的事件......

此时此刻的她,脆弱如水晶,而他,又何尝不是如此?

连哲予就这样胆战心惊地抱着她枯坐了一晚,当第一缕晨曦划破黑暗,透过纱幔照在苏末离那苍白如纸,始终湿漉漉的脸上时,连哲予看到她那如蝶翼般的睫毛轻轻地抖动了几下。

连哲予的心立即高高地吊在了半空,抱着她的手不由自主地加大了力量,用力地将她往怀里抱去,一紧再紧,仿佛只要他稍一松懈,她就会如一缕轻风无情地从他指间流走。

苏末离的眼睛慢慢睁开了,涣散的眼神寂寞地看着连哲予,一动不动。

就在连哲予害怕得无以言状时,她闭了闭眼睛,最后沙哑地轻问:“他......死了吗?”

当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连哲予突然有种不知所措的感觉,因为他不明白她嘴里所说的他,指的是老人,还是她曾经的爱人——许诺。

苏末离见他没有立即回答自己,便苦涩地扯了扯嘴角,“他到底是走了......”

从她有意识开始,她就从未体会过生离死别,她错误地以为她身边的一切都将永恒地存在这个世界上,所以当那如父亲如好友般的男人突然就这样离去的时候,她真的真的无法接受。

头一次,她明白了原来这个世界上竟然还有永别,毫无预兆的永别......

或许,这就是她为什么如此心痛的缘故?

始终处于连哲予保护的她,竟然是如此脆弱得不堪一击......

泪水再次汹涌而出,瞬间就打湿+了她整张脸,也将连哲予从未干过的衣襟再次染湿。

冷冰冰的,让他万般地难受。

他情不自禁地又加了力气,更深地将她抱在怀里,在她耳边轻轻地说:“可我还在。我永远都在。”

“永远?会永远吗?”苏末离抬起朦胧的泪眼凄楚地看向连哲予。

眼前的这个男人,眼角自然斜挑的眸子含+着一层泪雾,脸上刻着莫名的伤痛,甚至还有一丝惶恐......

为什么会惶恐呢?

她的表现太骇人了么?

是的。她的表现的确很可怕!她也从来没想到自己会有如此心痛得痛彻心扉!

就连她自己都差点被自己莫名其妙的痛楚吓到,更何况是旁人啊!

他被她吓到了,所以才会跟她提及‘永远’那个奢侈的字眼吧?

可是,怎么可能永远呢?

他都不给她机会爱他,他们又怎么可能有永远呢?

就算现在他因为怜悯想要给她永远,骄傲的她又怎么会接受这完全靠怜悯靠慈悲支撑起来的爱情......

不不不!那不是爱情!

那是对爱情的亵渎!

真正的爱情是对彼此的幻想,彼此的占有,不掺杂任何的其它因素,更与怜悯与慈悲无关!

想到这里,她轻轻地一笑,不去看那明显不知如何回答的连哲予,从他怀里坐起身来,淡淡地说:“别把我的话放心里。我只是说着玩玩的。”

连哲予却用力地抓+住了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坚定地说:“不!末离,我真的想给你永远!我说的是我的真心话!”

苏末离的痛苦、颓废与忧伤狠狠地击中了连哲予,让他一下子就冲动地决定不顾一切地告诉她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

苏末离苦笑着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或许吧!不过我现在觉得这个时候不适合谈论这个话题。老人他无儿无女,我想替他操办后事,也不枉我和他之间这亦友亦父的感情。”

“放心吧!我已经令人操办着了呢!墓地已经买好,十一点的时候会举行送别仪式,你身体如果允许的话,就一起去送别他吧!”连哲予心里虽然有失落,但是却也有小小的庆幸。

从苏末离的言行举止来看,她似乎并没有记起那段刻骨铭心的伤心往事。

或许血淋淋的车祸场景真的刺激了她的记忆,但记忆潜藏得太深太深,所以只是触动,却不曾被她深深挖掘。

是她本能地抗拒吗?

谁都不知道答案。

“我身体没问题。”苏末离轻轻地挣脱了连哲予的手,掀被下了床,一边往卫生间走去一边说,“请为我准备出席葬礼时该穿的衣服。”

“好。”连哲予苦涩地应了,看着苏末离突然变得几分落寞几分成熟的背影说不出的失落。

从她重生以来,他一直对她呵护有加,视若珍宝,严防死守,就是怕有人有事伤害她。

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她求知欲、望的增加,感情的丰富,他越来越发现自己很无力。

她每深入这个冷酷的社会一分,便意味着伤害更靠近她一分,即便他全力阻止,可在面对那突如其来的意外时,只能束手无策。

她在伤痛中成长,在伤痛中离他越来越远......

苏末离洗漱过后,简单地吃了点东西裹腹后,便换上了连哲予为她准备好的黑色礼服,戴上黑色纱帽,坐上连哲予的车子来到了墓地。

墓园的环境很美,草地茵茵,绿树葱葱。

墓园里很静很静,静得可以听到身边人的呼吸声,静得让人莫名的心慌。

看着那具装有老人尸体的棺木下土,看着一铲铲冰冷湿+润的土将棺木重重掩盖,苏末离再次感觉到心撕碎般的疼痛。

想想昨天这个时候,自己与老人还坐在那棵枝繁叶茂的梧桐树下谈笑风生地下着象棋,老人时不时地吐出几句让人深省的警世名言,而自己总是祟拜着仔细咀嚼着,如饥似渴地想要更多地从他那里尽快地领悟到人间的真谛......

言犹在耳,此时此刻,老人与她却已经阴阳相隔。

虽然他们的实质距离就在咫尺之间,可咫尺却已经是天涯......

这辈子,她再也不会有幸遇到这样一位睿智而慈悲的老人会这样孜孜不倦地教诲着她了罢?

人的生命太脆弱太脆弱,不过是眨眼间,她便失去了一位可以吐露心事的好友,更失去了一位可以教她为人处事的慈父......

泪水再度在脸上肆虐,身旁的连哲予温柔地递上一方洁白的帕子,她接过轻拭泪水,无意间的一抬眸,却意外地看到一位年近六旬,却依然显得优雅美丽的老妇人正独自一人慢慢地朝他们这边走来。

苏末离心一跳,本能地就感觉到那老妇人可能就是老人这辈子的真爱,那个不甘丈夫的冷落最终选择了逃离的妻子!

一时之间,她百感交集,想也不想地拔腿就向老妇人跑去。

不过一会,她就气喘吁吁地站在了老妇人的面前,向老妇人伸出了手,忧伤地笑,“他终于等来了您,快去和他道声再见吧!”

老妇人已经不再清亮的眸子蒙上了一层泪雾,伸出手颤微微地紧紧握住了苏末离的手。

当那只颤抖的手握住了自己的手时,苏末离再度感觉到了一种心碎。

他们的爱情还在。

只不过因着某些小事而选择了离开选择了忘却,可当生离死别残忍地横亘在他们之间时,沉睡的爱情便又悄悄地复苏了。

只可惜,爱还在,人已亡......

苏末离陪着老妇人来到墓前,此时墓碑已经竖起,老妇人萎顿在地,抱着那墓碑不住地轻吻抚摸,泪水汹涌而出,她的嘴里滔滔不绝地说出一大堆的话来。

因为她的声音很细很沙哑,旁人根本无法知道她到底在说些什么。

但从她的表情来看,不难猜出,她在诉说他们从前在一起的快乐往事,也在忏悔她的一时任性冲动。

苏末离看着看着,突然却轻轻笑了起来。

连哲予看她眼睛里流着泪,嘴角边却带着笑容,以为她受刺激过度,不禁吓了一大跳,急忙一把将她抱入怀里,低低地说:“末离!你怎么了?”

苏末离没有推开他,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举手轻轻擦了一把眼泪,低低地说:“没什么。我只是为他们开心。因为她来了,老人若泉下有知,也该知道爱人其实一直不曾走远,他们的心里始终如一。”

“傻+瓜。”连哲予听了,这才放下心来。

如今的时节,早是秋季,可正午时分,火辣辣的太阳仍然晒得人头晕目眩。

连哲予看着额头不断冒汗,脸色苍白的苏末离,十万分地担心她的身体会吃不消,很想劝她离开去车上坐会儿,可是知道即便提出来,她也会毫不犹豫地断然拒绝。

她,还是像从前那样倔,主意大得从不任由人主宰她的生活。

也仍然像从前一样善良慈悲,总是愚蠢地硬要将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仿佛总嫌弃她那瘦弱的肩膀承担得太少太少一般。

这两点是让他最深恶痛绝,也最最动情之处。

他真的是对她又爱又恨,欲罢不能!

幸亏在一点半的时候,老妇人终于疲惫地站了起来,这才结束了连哲予的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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