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nvy0(1/2)
0.
滴答、滴答。
翻过了忙碌的白昼,黑色笼罩着万物,整个城市正在黑夜中歇息着。万籁俱寂中,只有一点点要侧耳倾听才能发觉的单调的钟表声。
同样的声响,白天的时候,无论距离钟表有多么近,无论在它面前要走过多少次。除非将耳朵贴在上面,不然都很难听到这滴答声。
所以,当康澹在黑暗中闭着眼睛,意识却已经从睡梦中脱出的时候,听着耳边的滴答声,康澹知道还没到早晨。
自己又在深夜里醒来了。
一瞬间,康澹感到一丝欣慰——也好,至少这滴答声不是在白天听见的。
上一次听到滴答声,可不像这次这样极为安详平和。
几天前,康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呆。镜子里的家伙,梳着女生般的长至下巴的中分长发,双眼无神且有着深深的黑眼圈。死人般的脸,让人能联想到腐败的只有枯枝败叶的花园,或是战后只有废墟的城市的脸。
就在这时,康澹听见了滴答声。
阳光明媚的白天,康澹听见了滴答声。
为什么?因为康澹没有事可以做,不然随便有点声响就可以盖过滴答声。因为康澹没有朋友,不然就不会一个人躲在拉上窗帘的房间里对着镜子发呆。
忽然间,康澹意识到,自己活在一个何等空虚和孤独的世界里。
血淋淋的事实,深深的刺入康澹毫无遮拦的裸露的心。
——痛的让人想对空嘶吼。
睁开眼,看到一片漆黑。
不仅是夜足够深,月亮足够暗淡,还因为长长的头发在前半夜的翻身中揉到了一起,挡在面前。
从窗户看出去,外面的本来棱角分明的楼房,由于夜晚的缘故,跟黑暗融为一体,形状也模糊起来。所在的旅店也是一样吧,康澹没来由的想。
康澹正趴在床上,想要支撑其身体。但明显肌肉苏醒的速度要比大脑慢上很多,康澹已经明白了状况,但四肢还是软趴趴的,使不上力气。
眼前的头发揉搓在一起,不知哪根是左边的哪根是右边的,花了一会儿,康澹才理清脸上的头发,从床上磨蹭的坐起来。
咔哒,康澹的窗户在黑夜中亮起来。
抬头看过去,指针显示着现在是凌晨两点半。黎明前的夜,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刻。
康澹步履蹒跚的走到洗手间。
看见镜子里的自己,除了会带来厌恶感什么也没有。即便不想去看镜子而避开的视线,但康澹自己心里也明白,现在的自己只能用糟透了来形容。
虚弱的体格,发红的眼珠,两周前还在穿l号,现在却已经完全突破xl的还在不断变得臃肿的身材。
赶快上完厕所,康澹浑身疲惫不堪,但却不想躺下,于是走到窗户边,透过玻璃望下去。
——好想就这么跳下去。
跳下去一切就结束了,就解脱了,就不用再受苦了。所有的烦恼都不再是烦恼,痛苦也不再是痛苦,死人没法感受痛苦,死人不会有烦恼。
只要从这跳下去,不管是什么都可以一口气抛到脑后了,不管谁说的伤人话语都传不到自己耳朵里了。
——死亡是解脱。
看不到明天,碌碌无为的生活真是够了。前路看不到尽头,每迈一步都如蚁噬身的痛苦真是够了。
康澹打开窗,将手放在窗框上,身子向前探了探。
窗户差不多一米三四高,轻而易举就可以翻过。
接下来呢?是脚会先落地呢,还是头先落地?
七层高,康澹的旅店房间在楼房的七层。这个高度应该可以瞬死的把,康澹想。
也许在死前的一瞬间会感到痛?也许自己会痛苦很久才死?
这些都不得而知。
叶班芒的脸骤然出现在脑中。有关的回忆也汹涌而来。
叶班芒当时坠下的高度,也差不多就是这样吧——
康澹盯着地面,想象着自己摔下去的模样,想象掺杂进回忆,纠缠在一起,渐渐分不清楚。康澹就这么一动不动的盯着水泥路面,直到太阳升起,日光驱散黑暗。
1.
第二天下午,康澹在不断从窗外钻进的繁杂的噪音中醒来。
如之前所说,康澹住在一家旅店中。距叶班芒出事以来,已经有两周多了,而从一周前开始,康澹一直都住在这家旅店里。
这家旅店位于整栋建筑的七八两层,十层高的楼房里,地下一层有酒吧,六层有网吧,其余几层或是餐馆或是其他宾馆,甚至还有电器店。一栋楼里各种商店应有尽有,康澹就是看中了这一点,选择住在这里的。
康澹二十二岁,一阵子前还是一个普通的学生,如今却沦落成一个无业游民,浑浑噩噩度日。
在刚开始意识到这些时,的确很痛,但现在,康澹早已不在乎了。
——无非就是一个名头。
活着不就是图个名头,迫于旁人的眼光,迫于世俗的戒律,迫于身边人的唇枪舌刃,我们不得不随波逐流的去做大部分人认为是对的事情,去遵循大部分替你做额决定,却没法做自己真正想要的事。一点的错误就会被贴上异类的标签,而为了那个所谓‘正常人’的标准,‘正常人’的名头,我们不断的妥协。
说到底,这样由旁人决定的人生,就算活的颓废又怎样,就算活的勤劳又怎样?对于不管是自己还是别人,最后还不都是一场闹剧,最终的最终还不是一起死掉一起烧成灰变成尘土——没人在乎。
所以啊,活着的长短没有意义,活着的过程没有意义——开心,才是最重要的。
康澹在无数个难眠之夜后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得到了自己的‘人生哲学’后,康澹每天白天烂泥般摊开手脚瘫坐在网吧的沙发里直到晚上,十点左右回到旅馆,在隔墙传来的叫.床声中看会电视玩会手机,有兴趣的话,就打电话叫来卖身女,把体力彻底挥洒光后,如果运气好,可以不失眠一口气睡到第二日午后。
如此开心快乐的度过了一周。
(可惜康澹不是个嗜酒的人,不然这份快乐还能更上一层。)
今天康澹也是一醒过来,就直奔网吧而去,找到自己的固定的老位置坐下。
话说回来,现在的网吧早已不是一个单纯的上网场所了。
十年前的网吧环境极差,那时候网吧里聚集的全是一些没有工作的闲散人士。网吧里往往十分拥挤,乌烟瘴气,充斥着烟味汗臭味,空气沉重闷热,地上全是烟头和痰渍,黏答答的。经常可以看见几个人围着一台电脑,看一个人打游戏,不时发出点欢呼,还津津乐道,一站就是一天。
网吧对客人也是来者不拒,一开始只是些无业游民,后来没人管的初中小学生也开始往里面跑,下场往往是小学被初中的抢钱,初中被高中的抢。这些人其实一次就能抢到一两块,冒着被对方家长打的危险,就为了能多在网吧待上那么一小会。
如今就完全不一样了。
网吧多起来,竞争也就强烈起来。不知觉中,网吧已经不断提高档次,变成了一个游玩聚会的,像公园一样的公共娱乐场所。
现在城里的网吧,单人沙发、大液晶屏都是必备。内部装潢典雅,瓷砖地面,不同的卡座区由墙壁或者装饰性的书架隔开。书架上摆放着一些假书,虽然都知道是假的,看一眼看上去还是很有味道。
不仅仅是电脑,现在很多网吧还提供手柄操控的游戏主机,当然,价格相比电脑可能要贵些。
网吧提供各种零食、饮料还有水果,有的还会有自己的内置酒吧,可以随时调酒、做咖啡和快餐。一个网吧内会有三四个甚至七八个常驻的服务员,随时解决客人问题,并打扫房间。加上网吧不准吸烟,环境自然非常干净。
总言之,城里的网吧已经逐步向高档电子娱乐中心迈进了。而且价格适宜到,可以驱散寄生虫一样好吃懒做的人,又不会让贫下中产感到压力。可谓刚刚好。
过了一会,身边坐下一个年轻人。精剪的头发,修身的衣服,一身模仿偶像剧的打扮。那人坐下后就叫来一碗麻辣烫,吃了起来。
吃了没几口,康澹就忍不住看向他——他一直都在一根一根的吃,而且每次用筷子夹半天,夹起一根又不吃完,吸进去一小段就咬断,然后再花半天夹起来,再吸进嘴里一小段,再咬断。
康澹屏幕上播放的电影《未麻的部屋》从故事开始,一直过了六十分钟,电影里都该死的人都死光了,转头看过去,那家伙居然还有两根没吃完,还在吃。
康澹厌恶且不屑的用鼻孔哼了一声,心想,不管怎么变,这地方都对奇葩额外的有吸引力呢。
忽然电影画面转到黑夜,屏幕上反射出康澹的脸。
康澹看着自己颓败的模样,自嘲的笑了——哎,是啊,这地方对奇葩总是额外的有吸引力呢——
时间到了下午三点钟左右。康澹起身去洗手间,一直盯着屏幕的眼睛得以转移视线。就在这时,康澹发现自己的正对面座位坐着一个年近中年的男人。
康澹知道这个人。
像康澹一样,那人也是常客。而作为网吧常客,两人都喜欢坐在固定的座位,这个中年人的常座,就是康澹的对面。康澹是去网吧里玩的,周围做什么人,他当然不关心。但何常瑾跟别人不一样,引起了康澹的注意。康澹注意到这样一个人,是两天前的事。
中年人名叫何常瑾,每次来网吧都会带着一男一女两个小孩,看模样两个两个小孩应该都在四五岁左右,男生要大一点。何常瑾进到网吧里还没冲上钱,两个小孩就已经自觉的各自坐在沙发的两边扶手上。
从这人破旧的衣着就能看出来,他的家境并不优越。但这人不但不努力工作,不送两个孩子去上学不说,还天天泡在网吧里。真是个不成熟的男人。不用想,这人不是在啃老,就是到处借钱混日子。
两天来,每次康澹偷瞄何常瑾,何常瑾脸上都是一种看不起旁人、自高自大的表情。这让人感到又奇怪又别扭。因为这人衣着邋遢,皮肤又黑又油腻,头发打成结。怎么也不会是社会精英会有的样子。身边跟着的两个孩子也是脏兮兮的。一没资本,二没能力,真难想象这份自傲从何而来。
两个小孩有时候会在网吧里跑来跑去,有时候会在网吧楼下附近玩耍,但大部分时间都会待在何常瑾身边,双眼发痴的盯着父亲玩游戏的屏幕。
小孩子不老实,何况是要在巴掌大的地方带上一天。两天前,也不知是看腻了还是怎么,两个小孩吵了起来。闹得旁边的人没法玩游戏,何常瑾二话不说就在网吧里,当着一窝人的面,把两个小孩打了一顿。
扇嘴巴扇倒了再用脚踢,何常瑾充满脏话的训斥声、小孩的哭声转眼传遍了整个网吧,讨厌的吵嚷声丝毫未减反而又上升了一级。场面更是丑陋不堪,康澹想不注意到也难。
真替这个何常瑾丢脸,康澹发自内心的如此感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