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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5.第九百零五章(1/2)

朱巍秦王等人在书房略等了会子, 那大佳腊保险柜厂的工程师便进来了。众人抬目一瞧, 前头那位衙役,满面风尘疲惫不堪,正是朱巍派去平安州的;后那位穿了身灰色新式帆布外套, 脚踩厚底马靴,背后背了一个极大的新式背包, 头发随意盘着,竟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

这姑娘精神奕奕脚步利落, 望着朱巍拱了拱手:“想必这位就是朱大人。”

朱巍道:“正是。敢问姑娘如何称呼。”

“我姓宋,叫我宋工便好。”

朱巍点头:“宋工来得倒快。”

宋工道:“听说你们急等着用柜子里的东西, 我二人星夜兼程赶的路。”

那衙役在后头道:“老爷, 这位宋工好骑术,小人险些累趴下了。”

朱巍瞧了他一眼:“连个女人都体力都不如。歇着去吧。”

宋工道:“不奇怪。我们做维修的日夜在外头跑, 早已练出来了;寻常人没法子跟我们比。东西在哪儿?快领我去吧。”

朱巍道:“宋工先歇息片刻、用些茶水点心再忙不迟。”

“不必。”宋工道, “早些做完工作再歇着。”

人家自愿早些干活, 朱巍还客气什么?立时站了起来。众人遂再次回到库房。

只见这个宋工也围着保险柜转了一圈。方才那小太监忍不住问道:“这位姐姐,柜子可是坏了?”

宋工随口道:“不曾。好好的。”

小太监道:“已有许多锁匠来弄过了。”

“他们不是没打开么?”

“虽没打开,保不齐已经弄坏了?”

“没有。”宋工脱下背后的大背包, “我修过那么多保险柜, 这个算是极完好的了。”小太监一愣。

宋工动作撇脱, 从背包中抽出一本厚如砖头的册子捏在手里, 又取出一个模样奇怪之物来。忽听咔嗒一声, 那东西骤然发出极耀眼的白光!几个护卫快如疾风护到秦王身前:“保护王爷!”

宋工回头望了他们一眼, 解释道:“这个是蓄电池马灯。你们这库房太暗了, 我要查柜子底部的出厂编码。”

乃将那马灯提到保险柜后头搁在地上,整个人靠着柜子仰躺下,侧头往柜底看去。

秦国众人面面相觑。

却听她口中念到:“djl06p12……”

一长串不知是什么。

旋即盘腿而坐,拿起那本厚册子凑近马灯前翻看。

不多时便找到了她要找的,手指头在册子上划了一道。

又是咔嗒一响,那马灯熄了。

“蓄电池电量有限,得省着点使。”

这宋工提着马灯站起来走回保险柜前面,从头一个密码盘开始转,轻松转到最后一个。

“嘎嘣”

一声犹如宝剑的绷簧响,宋工道:“柜门已解锁,你们自己来开。

依着我们厂的规矩,工程师不允许自己开客户的柜门,以防看到不该看之物。”

朱巍还有些愣:“开了?”

“开了。”宋工提着马灯捏着厚册子走向下一个保险柜,“老大人自己查看里头的东西吧,我来开这个。”

朱巍犹自不信,走到头一个保险柜前伸手拉住把手使劲儿一拉:开了!众人一阵欢呼。只见这保险柜里头东西并不多,乃是一摞文书。朱巍与秦王对视一眼,阖上了柜门。那宋工已躺下了,查看着新一个出厂编码、咧开嘴悄悄笑。

不过须臾功夫,全长安城锁匠干瞪眼的保险柜已全部打开。宋工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土,一面收拾马灯一面说:“完工了。还有什么事么?”

“没了没了。”朱巍连声道谢,赞道,“姑娘当真好本事。”

宋工道:“既如此,我去找客栈了。有事你们去……额,我找到客栈来通知你们一声吧。”

朱巍忙说:“姑娘一路辛苦赶来,哪能让你住客栈?我们长安自有驿馆,姑娘过去歇息便好。官府驿馆也安全些,你终究是个姑娘家。”

宋工想了想:“也好。”乃笑道,“还是给官府做工大方。”朱巍便打发个衙役领着她走了。

这三十多个保险柜里头装的都是文书。朱巍与秦王将旁人都打发去库房外头守着,大白天点起好几盏玻璃清油灯,只他二人在屋内匆匆翻看。文书有些是行受贿流水账。谁因为何事向谁行贿、可成了;谁因为何事向谁索贿、可成了;没成的可退了钱。诸如此类。另有一些是满朝文武及其眷属的短处,谁家的纨绔子弟害了人命、谁家的亲戚朋友抢了民女。再有便是谁偷截税银了。

朱巍不禁暗赞这幕后之人极有拉人下水的本事。

秦国早已除去了盐税。

自从刘丰拜相之后田税减了三成,矿茶铁等之外还添了奢侈品税、赌税等大宗税收,商税亦细分多种。

前几天朱桐查看了近年的秦国赋税。

刘丰刚走时委实有减,但减得不厉害。

真正锐减是从浮云堂经营了约莫半年之后开始的,减的大头便是商、矿、赌和奢侈品这几种税。

依着保险柜里头的卷宗,商户多半没什么问题。

赌场藏入地下的极多,而矿山之主皆是地方豪强,少不得谎报开采量了。

税金锐减的根子乃官府假账。

起初只有数人做假账,后越来越多、直推至大半个朝廷。

朱巍翻到了一本册子,不则一声递给秦王。秦王一瞧,这上头记的是某位县令伙同手下做假账贪墨税钱,而自己上回派去查税之人正是此人的叔父。过了会子,秦王自己翻到了另一位贪墨的,自己也曾派他去查税。秦王重重摔下册子,咬牙道:“难怪查不出来!合着都是他们自己查自己。”

朱巍看着这一屋子卷宗头皮发麻。半晌,长叹一声:这回牵涉进去的官员当真太多了。

有一个保险柜,朱巍记得搬运之时搁在浮云堂库房的最里头。偏方才那宋工开柜时曾嘀咕说,依着那个的编码,出厂时间最新。朱巍便觉得有些古怪。打开一瞧,偌大一个柜子上下两层都是空的,唯有中间那抽屉当中搁了一个手掌大小、拇指那么高的扁平盒子。盒子为紫檀木所做,平平整整没雕半点花纹、甚至没上漆。盒上还有把小锁,乃是大佳腊所出的机械弹簧双扣钢锁。

朱巍将这个盒子取在手里,向秦王愁眉道:“这个东西,那宋工不知道能不能打开。”

秦王拿过去掂了掂,没掂出什么来。“要不然还是让锁匠先试试?”

朱巍遂快步走到门口,喊来守在外头的心腹师爷,让他去请个能开机械弹簧双扣锁的好锁匠来。转身回到库房中,见秦王正立着发愣。朱巍不敢打扰,静静在旁候着。良久,秦王幽幽的道:“我费了这许多力气,秦国依然如此。”

朱巍思忖道:“王爷,此事怨不得谁。纵没有浮云堂,也有清风堂、明月堂、晓星堂。此乃人之本性。”

秦王冷笑:“什么本性?贪慕钱财?”

朱巍道:“财、权、名、色。

人之所图多半便是这四样,而权财多可拿来换名色。”

他叹道,“实不相瞒。

直至方才,老臣始敬慕王爷的眼光。

当年王爷要拜刘丰为相,满朝反对。

老臣虽口里赞成,那是因为老臣既然为臣、须得拥戴王爷。

那会子老臣心里亦是瞧不上刘相的。

连个进士都没考上,还是个商贾……”

秦王面色缓和了些。

朱巍拿起一本册子道,“若依着刘丰丞相之旧策,将税单一式三份抄订成册子存于商户、县衙和金曹三处,且各处都须使复式记账——虽说下头的小吏要多做些事,这玩意大约就不会有了。

漫说瞒天过海,纵然想瞒下一只小鱼缸也是费劲的。”

秦王皱眉道:“孤王不是说了,一概依着刘丞相所定国策不动么?”

朱巍道:“俗话说人走茶凉。他既不在秦国了,他的国策多人不满,哪能不动啊。早不知改了多少。”

秦王恼道:“孤王的话,你们都当耳边风么?”

朱巍苦笑道:“谁也不敢管谁啊……”

秦王重重一砸保险柜:“御史台呢!”

朱巍道:“略改国策这等小事,御史台没闲工夫管。”

“小事?!”秦王冷笑道,“依着朱爱卿的意思,什么才是大事?”

朱巍道:“官员违法啊!”他指着一柜柜的文书道,“这些若交给御史台,都是大事,一桩桩实实在在的大事。至于商户的税单子变了样式,多半是下头办事的小吏惫懒,连个正经拿得出手的罪官都没有,不是小事是什么?”

秦王又砸了下保险柜:“偏大事都是小事纵容出来的。”

朱巍垂着眼皮子道:“王爷所言极是。”言罢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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